果不其然,那天晚上林炜失眠了。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烙饼式的失眠,是干脆连被子都不掀、直挺挺地躺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眼球一眨不眨的那种。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过去半年从来没注意过,今晚却盯着那道裂缝看了整整两个小时,把它的每一条分支、每一个拐弯都刻进了脑子里。
隔壁室友的呼噜声穿过墙壁,均匀而有节奏,像是某种天然的时钟,提醒他时间在一秒一秒地流逝。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三点四十二。
放下手机,闭上眼睛,数了大概两百只羊,每一只羊都长着同一张脸。
因为论文、实验数据他都没失眠过。
他这个月刚发的顶刊论文在学术界引起的反响还没过去,导师在组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夸他是“近年来最扎实的学生”。
实验数据跑得顺顺当当,代码写得行云流水,连最难缠的审稿人都没挑出什么大毛病。换成平时,他能沾枕头就着,睡足八个小时雷打不动。
但今晚不一样。
今晚他的大脑里有一个区域正在以不受控制的频率异常放电,那个区域里装着的不是代码、不是公式、不是论文框架,而是一个人推开车门走下车的画面。
驼色风衣,米白围巾,珍珠耳钉在冬日的阳光里闪了一下。
画面被他的记忆修复了无数遍,清晰度已经远超原始的存储版本,连风衣被风吹起的褶皱都纤毫毕现。
如今他在北市,开阳姐也要在了。
不是隔着两千公里需要攒年假才能见一面,而是坐地铁就能到的距离。
这一个事实像一颗石子投进他平静了二十二年的心湖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怎么也停不下来。
他过去四年做的所有事情,读书、考研、发论文、健身、参加比赛和项目,在旁人看来是一个优秀年轻人按部就班的自我成长,但他自己心里清楚,每一步的目标都是她。
那个坐标原点从来没有变过——一定要配得上她。
“配得上”这个词,林炜在心里拆解过很多遍。
不是门第,不是学历,不是社会地位——这些东西她从来不在乎。
他要配得上的,是她站在那里的样子。
她站在停车场里是风景,站在会议室里是定海神针,站在菜市场里都能挑出最新鲜的菜。
她做什么都从容,说什么都妥帖,举手投足之间那种不卑不亢、不慌不忙的气度,是他十八岁第一次见到她时就被击中的东西。
他想成为那样的人。
他想站在她身边的时候,不是被她照顾的弟弟,而是能替她撑伞的人。
紧张与兴奋交织,让林炜等黛玉回北市的这一个月都十分亢奋。
具体表现是,他的工作效率出现了令导师瞠目结舌的飞跃。
平时他做课题的节奏已经很让导师满意了——稳步推进,按时交付,偶尔提前。
但这一个月,他像开了外挂。
原本预计两个月跑完的实验数据,三周就跑完了,还顺手优化了一个让全组头疼了半年的模型参数。
组会上他做汇报的时候,底下的同门们面面相觑,眼神里写满了同一个问题:炜哥是不是被盗号了?
林炜的导师姓孟,是个六十出头的老教授,头发花白,戴一副金丝边眼镜,平时以严厉著称。
他坐在会议桌的首位,听林炜汇报的时候手里的笔一直悬着忘了放下,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摘下眼镜擦了擦,用一种难得出现的温和语气说道:“林炜,你最近是不是休息得不太好?偶尔也可以放松一下,不用这么拼。”
在孟教授的认知里,一个学生突然效率暴涨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开了窍,要么是受了刺激。
他倾向于后者。
林炜放下激光笔,表情认真而坦荡:“谢谢老师关心,我休息得很好。”
孟教授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
但散会之后,他在走廊里对自己的助教说了一句话,后来被这位助教在师门群里以匿名的形式传播开来:“林炜这孩子,最近的状态不太正常。不正常到我开始怀疑他之前半年都在摸鱼。”
同门们私下讨论的结论更加接近真相。
大师姐说:“失恋了?”
二师兄说:“不对,失恋的人没这么精神。这明显是恋了。”
三师弟补充道:“或者即将恋。根据我的经验,这种打了鸡血又魂不守舍的状态,百分百是有目标了。”
大师兄——也就是后来会陪林炜去理发的那位——靠在椅背上,用过来人的沧桑语气总结道:“你们都太年轻。这分明是‘还没追到但马上就能追了’的状态。赌不赌?我押他有情况。”
没人跟他赌,因为所有人都觉得他说得对。
研究之余,林炜还干了一件他从来没干过的事——看房子。
他的日程表本来就以分钟为单位排得满满当当——周一例会、周二组会、周三实验、周四论文、周五报告、周六周日跑数据加整理文献。
但在这铁桶一般的日程里,他硬是挤出了时间去帮黛玉看房子。
他不止看,还总结出了一套选房逻辑。
打开他的手机备忘录,里面有一个叫“住房调研”的文件夹,点开之后是十几套备选房源的详细信息:位置、户型、朝向、租金、物业、周边配套、距地铁站步行时间、距她单位通勤时间,每一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有些还配了实地拍摄的照片。
如果他的导师看到这份备忘录,大概会感慨——林炜做文献综述都没有这么严谨。
当然,这严谨之中也掺杂了小林同志的一点私心。
他的选房原则有两条。
第一条,是姐姐上班的便利性。
通勤时间必须控制在三十分钟以内,地铁站不能超过步行十分钟,周边要有靠谱的早餐店和可以买到新鲜蔬菜的超市,小区物业要好、安保要到位、晚上加班回来不能太黑太偏。
这些他都反复核实过,有的房源他甚至专门挑晚上去走了一趟,确认那条路的路灯是不是够亮。
第二条原则,他藏在了心里,对谁都没说——连那个备忘录都没记。
那就是离他能不能稍微近点。
这个“稍微”的弹性比较大。
他住在社科院的研究生宿舍,在城西,黛玉的单位在城东,直线距离不太理想。所以他折中处理,把目标区域锁定在地铁沿线,最好是在他宿舍和她单位之间的某个节点上——这样他去找她不需要穿越大半个城市,而她也不用觉得他刻意贴近。
他在自己画的那张房源分布地图上,用红笔圈了一个圈,又在圈里用蓝笔点了一个最佳位置。
那个位置离他宿舍八站地铁,离她单位五站。通勤时间都在二十五分钟以内。
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