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官居一品养黛玉 > 第6章 番外二 天幕 6
    黛玉——林开阳——站在门后的阴影里,穿着一件素净的棉布睡裙,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她本来是想起床上个厕所,路过客厅的时候听见父母压低了声音在说话,就停下来听了一会儿。她听到了父亲说“她自己也大概知道”,听到了母亲说“太懂事了”,听到了他们两个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地规划着她的未来。

    然后她悄悄地退回了房间里,轻轻掩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书桌上,落在她今天下午写那篇读书笔记时摊开的笔记本上,也落在她床头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红楼梦》上。

    她盯着那本书看了很久。

    父母不知道的事,有很多。

    比如,她不是“七岁就读懂了《红楼梦》”。

    她是活了两辈子,上辈子就叫林黛玉,就是那个林黛玉。那本书里写的那些事,有些她经历过,有些她没有,但无论虚实,都和她的骨血长在一起。

    她读那本书不是在“”,而是在“回望”。

    这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有人在墙上挂了一面镜子,镜子里的那个身影分明是她,却又被涂改了许多地方——有的被放大了,有的被缩小了,有的干脆被重新画过。

    她对着那面镜子,看着那个既不完全是她又确实是她的影子,心里涌上来的情绪复杂得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黛玉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复杂。

    她上辈子在商部做了大半辈子的事,从最基层的文书做起,一步一步做到尚书,手里过过的账册能堆满一间屋子。

    那些年养出了一种本能,几乎已经刻进骨头里了——看到不合理的地方就想指出来,看到逻辑不通的地方就忍不住拆解分析,像是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不把事情捋顺了就浑身不自在。

    所以她读《红楼梦》的时候,这种感觉尤其难受。

    书里写她父母双亡寄人篱下,写她多愁善感终日以泪洗面,写她为了一个男人伤春悲秋最后郁郁而终。

    她每读一段都在心里说:我不是这样的。我在商部跟人拍桌子吵过架,我把一帮老臣怼得哑口无言,我以女儿之身封侯拜相。

    我哪有那么多闲工夫去葬花?

    可书里那些诗词又分明是她的。

    那些细腻的感受、那些细微的心动、那些深夜里的辗转反侧——都是真的。

    正因为是真的,才让她觉得格外别扭。

    像是被人把自己的日记翻出来印成书满大街分发,还在扉页上加了一堆旁人的揣测和评注。

    她很想找个人说说这些。

    但她能跟谁说呢?

    跟七岁的同学说“其实我就是林黛玉转世”?

    跟父母说“你们给我取名叫开阳,是因为我上辈子的封号就是开阳”?

    跟老师说“这本书写错了,我不是这样的”?

    她只能把那本《红楼梦》翻了又翻,在笔记本上写下那篇让母亲震惊的读书笔记。

    写的时候她尽量用一个小孩子会用的语气和词汇,但还是没能完全藏住——她太想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梳理清楚了,一不留神就写出了那句“封建礼教对个体命运的倾轧”。

    写完之后她自己也觉得有点过头了,但也没办法,总不能改得更幼稚,那反而更假。

    黛玉走到书桌前,爬上椅子,把那本《红楼梦》翻到扉页。

    上面有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的涂鸦,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那行字的笔锋转折处带着一种不该属于七岁孩子的力道:“我不是林黛玉。”

    她看了那行字一会儿,拿起橡皮擦掉了,然后又拿起铅笔,重新写了一行:“林黛玉不只是林黛玉。”

    她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心里那团乱麻好像松了一点点。不是解开了,但至少有一根线头被她捏住了。

    窗外的月光安静地铺在地板上,客厅里父母的窃窃私语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夜鸟的鸣叫,然后又归于沉寂。

    她把书合上,爬下椅子,光着脚走回床边,钻进被子里。

    被子是妈妈新换的,带着淡淡的皂香,她把这个小小的身体裹在里面,闭上眼睛。

    她想,算了,先不想了。明天还要上学。

    这本书里的林黛玉和她的人生轨迹完全不同,这倒罢了,毕竟人生际遇不同,不能强求。

    可是闭上眼睛的黛玉怎么也挥不掉脑海中那些字,那些书中她怎么看怎么不对劲的地方。

    比如贾府派船来接。

    她上辈子虽然没去贾府,但她清楚地知道外祖母家是个什么光景。

    一个公侯之家,礼数是刻在骨子里的,派几个三等仆妇来接远道而来的外孙女就已经很失礼了,更别说书里写的那种情形——黛玉是一个六岁的孩子,就是去的是大人,也不能这么无理。

    当家主子一个不来,派几个下人就想把林家的独女接走?

    这不合规矩,也不合情理。

    她左思右想,只觉得林如海和她好像被下了降头,居然就答应了。

    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贾敏去世和林如海去世的段落,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守孝。

    这两个字在整本书里几乎找不到。

    她上辈子是做官的,她知道守孝对于一个读书人家意味着什么——丁忧三年,不婚不嫁,不宴不乐,这是写在律令里的规矩,也是刻在士大夫骨头里的礼法。

    林如海是探花出身,是巡盐御史,这样的门第怎么可能不守孝?

    可书中对此几乎只字未提,仿佛这对父女根本不需要遵守什么丧制。

    最让她无法接受的,是书里的那个林黛玉,是为了贾宝玉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