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梦倒吸一口凉气,心想这孩子看得懂吗?
“阳阳,你看得懂吗?”她试探着问。
“看得懂。”黛玉正看的乳名,头也不抬的说道。
“你不觉得难过吗?”苏梦追梦。
黛玉听见这个问题沉默了一会儿,翻了一页,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说:“是有些难过的。”
苏梦蹲下来,看着女儿的脸。
那张小小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眉头却微微蹙着,嘴角抿成一条线,看起来不像是个五岁的孩子在读故事,倒像是一个大人在看一份让她不满意的故事。
从那天起,小开阳就开始了和《红楼梦》的漫长拉锯。
她每次看都闷闷不乐,每次看都眉头紧锁,每次看完都沉默很久,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
可偏偏她又忍不住要去看,看完原著看各种解读,看完解读又回头翻原著对照。
她甚至在七岁那年用林砚秋的电脑学会了上网,专门搜索关于《红楼梦》的讨论。
她用的搜索关键词把林砚秋吓了一跳——“《红楼梦》林黛玉人物分析”、“林黛玉性格成因”、“曹雪芹创作动机分析”。
林砚秋偷偷翻了浏览记录,忧心忡忡地对苏梦说:“咱闺女在研究红学,是不是有些太早了。她才七岁啊。”
苏梦也忧心忡忡:“阳阳是不是太早熟了?”
“这已经不是早熟的问题了。”
林砚秋压低声音,“正常七岁孩子在讨论什么?动画片、娃娃、过家家。你闺女在研究前八十回和后四十回的语言风格差异,她昨天还问我怎么理解‘纨绔子弟’,我问她为什么想知道这个词?她说她要写读书笔记。”
“你让她写了?”
“我敢不让吗?你是没见过她当时那个眼神——她看我的样子,就像一个老师在看着答不出问题的学生。我好歹是个大学教授,被自己七岁的女儿看得后背发凉,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黛玉确实写了读书笔记,而且还不止一篇。
她有一个本子,封面是素色的牛皮纸,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她的心得。
苏梦有一次趁她上学的时候偷偷翻了几页,只看了一篇就默默合上了。
那篇的标题是:《论贾府管理制度的系统性缺陷》。
苏梦看着手里那几页纸,翻过来,翻过去,又翻过来。
她女儿林开阳,七岁,小学二年级,别的孩子还在用“今天天气很好我很开心”造句的时候,她写了一篇读书笔记。
笔记的内容倒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无非是读了一本书之后的随感,但问题是——那本书叫《红楼梦》。
原版。
不是注音版,不是青少年缩写版,是那本拿起来能砸死人的、砖头一样厚的原著。
一个七岁的孩子抱着《红楼梦》原著看得津津有味已经够吓人了,更吓人的是她还写了一篇笔记,笔记里用了“封建礼教对个体命运的倾轧”这个词组。
苏梦把那个词组来回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看错,然后放下笔记,拿起手机,拍照,发给丈夫。
配文很简单:“你闺女以后不是当教授就是当CEO,或者两个都当。”
消息发出去,她放下手机,靠在沙发背上,看着正趴在茶几上翻书的女儿,整个人都不太好。
消息提示音响了。
林砚秋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戴着黑框眼镜,一脸严肃地蹲在笔记本电脑前面,两只爪子搭在键盘上,配文是“我不知道”。
苏梦盯着那只猫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她几乎能想象丈夫在办公室里看到消息时的表情:先是扶一下那个酒瓶底一样厚的眼镜,然后盯着手机屏幕愣几秒钟,最后发出一声认命的叹息。
夫妻俩在这件事上达成了一种奇妙的默契——他们谁也没有当面去夸女儿。
这是林砚秋的主意,他说:“咱们家这孩子跟别的孩子不太一样,她自己大概也知道。咱们要是大惊小怪的,反而给她压力。”
苏梦觉得有道理,于是两个人在女儿面前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该做饭做饭,该接送接送,好像七岁读《红楼梦》是天底下最稀松平常的事。
但背地里,两个人开了一个严肃的内部会议。
说是会议,其实就是在女儿睡着之后,两个人盘腿坐在客厅沙发上,压低了声音,茶几上摊着那篇读书笔记的打印件和两杯已经凉了的茶。
林砚秋先开了口,用的是他上课时那种条理分明的语气,但语速比平时快一些,显然是已经在脑子里预演过很多遍:“我想过了,这事儿咱们不能慌。孩子聪明是好事,但聪明孩子更需要引导。引导不好,容易走偏。”
苏梦点点头,接过话:“我也是这么想的。我这边主要负责她的情绪和心情。女孩子心思细,有些话跟爸爸不太好说,我来盯着。平时多观察她跟同学相处得怎么样,在学校开不开心,有什么反常的地方第一时间发现。”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我发现这孩子有时候太安静了,不太像七岁的小孩。倒不是说有什么问题,就是……怎么说呢,太懂事了。”
林砚秋推了推眼镜,神色认真:“那我来负责大方向。她想看什么书,我来把关,家里没有的我给她买,实在买不到的去图书馆借。她要接触什么人、参加什么活动,我也来安排。她是这块料,咱们就给她铺路,不能让她被埋没了。”
苏梦想了想,又补充了一条:“经济上也得提前规划。虽然现在说这个有点早,但如果她将来真的想走学术这条路,或者出国深造,咱们得有准备。”
林砚秋点头,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
两个人又商量了一会儿,把能想到的方方面面都捋了一遍,最后苏梦伸手端起茶几上那杯凉透了的茶,举了一下,笑着说:“那咱们就达成一致了——不拖后腿,不添乱,当好后勤部长。”
林砚秋也端起自己的杯子,和她碰了一下,杯沿磕在一起发出一声轻而脆的响。
夫妻俩对视一眼,嘴角都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笑意,带着一点隐秘的得意,又像是两个刚完成了一项秘密任务的人在对暗号。
但他们都没有注意到,走廊拐角处的那扇房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