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更夫的证词,宋光耀第二日便回了家。
宋振林命人在府门口准备了火盆,炭火烧得正旺,火星噼啪作响,像是要把这几日积压的晦气尽数烧尽。
府门大开,丫鬟小厮分列两侧,排场不小,仿佛迎的不是刚从牢里放出来的儿子,而是凯旋的将军。
宋柠站在台阶上,衣袂被秋风吹得微微翻动,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宋思瑶也来了,挺着已经显怀的肚子,被丫鬟扶着站在一旁,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眼底却还是带着几分掩不去的疲惫。
许是察觉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宋思瑶转过头,对上宋柠那双幽沉的眼睛。
她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弯了弯,露出一抹微笑。
那笑意很浅,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激。
毕竟那日若不是宋柠请了大夫,她和肚子里的孩子怕是都保不住。
可宋柠的目光却从她脸上缓缓滑过,落在那微微隆起的肚子上,停了一瞬。
那一眼很轻,却像一片薄冰滑过肌肤,凉得不着痕迹。
宋思瑶莫名觉得脊背一寒,笑容僵在脸上,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手不自觉地护住了肚子。
她不知宋柠在想什么,可那眼神让她害怕。
就在这时,一个小厮从巷口跑进来,声音又尖又亮,打破了这微妙的僵持,“大少爷回来了!”
众人纷纷望去,只见宋光耀从一辆青帷马车上下来,一身月白色长衫皱巴巴的,发髻松散,面色蜡黄,眼底泛着青黑,与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宋家大少爷判若两人。
他低着头,脚步虚浮,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去了大半条命。
两个小厮连忙上前,用柚子叶在他身上拍打了几下,嘴里念念有词着那些去晦气之类的话。
宋光耀、任他们拍打,然后抬起脚,跨过了那只烧得正旺的火盆,行至宋振林的面前,“父亲,儿子不孝,让您担心了。”
声音微哑,莫名透着几分感伤。
宋振林拍了拍他的肩,连连点头,“不说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宋光耀‘嗯’了一声,这才转过身走到宋柠面前,深深作了一揖。
“多谢二姐姐。”他的声音有些发涩,“这次若不是二姐姐替我多方奔走查探,我只怕,是要被冤死在那大牢里了。”
听着这番话,宋柠心头却掠过一抹寒意,淡淡应了一声,算作回应。
宋光耀并未觉得不妥,又转过身,看向宋思瑶。
他的目光在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上停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长姐,”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让您担心了。”
宋思瑶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走上前,抬手在他胸口拍了两下,力道不轻,带着几分气恼和心疼。
“你都多大了,怎么还不叫人省心?喝酒、闹事、跟人打架,你是嫌命太长是不是?”
她越说越气,眼泪却掉了下来。
许是怀了身孕的缘故,她觉得自己的性子真是越发软了。
宋振林在一旁看着,啧了一声,劝道:“好了好了,经此一遭,光耀也该懂事了。吃一堑长一智,往后不会再犯糊涂了。”
宋光耀点了点头,垂着眼,没有说话。
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抬头朝府里看了一眼。
门内空空荡荡,没有那道他期望见到的身影。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父亲,母亲呢?”
宋振林的脸色微微一僵。
端敏郡主没有出来迎宋光耀,这让这个一家之主觉得有些没面子,可人家的身份摆在那里,他也不好说什么。
于是干笑了两声:“郡主身子不适,在屋里歇着呢。你待会儿去给她请个安便是。”
宋柠站在一旁,听着这话,唇角微微弯起一点弧度,那笑意却冷得惊人。
“既然人齐了,就去前厅吧。郡主在前厅等着我们。”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宋振林和宋光耀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宋振林连忙整了整衣冠,宋光耀也直起了腰,两人对视一眼,眼底都是掩不住的喜色。
不来门前相迎,却在前厅等着,也算是将宋光耀放在心上了。
也是,端敏郡主膝下无子,嫁给宋振林后就是他宋家的人,自然是要对宋家这个唯一的男丁好一些的。
一行人来到前厅。
端敏郡主端坐在主位上,一身绛紫色的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通身的气派与往日无二。
宋振林率先走了进去,朝她笑了笑,殷勤道:“郡主,光耀回来了。”端
敏郡主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宋光耀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宋光耀被她那目光盯得脊背发凉,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母亲,儿子知错了。”他的声音发颤,低着头,不敢看她,“儿子不该夜里去喝酒,不该召妓,不该与人争吵……儿子知错了,求母亲责罚。”
端敏郡主没有说话。
她端起手边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前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宋振林站在那里,搓着手,想打圆场却不敢开口。
宋思瑶站在一旁,想替宋光耀说句话,可看着端敏郡主那副脸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端敏郡主放下茶盏,转过头,看了宋柠一眼。
宋柠微微点头,朝琴儿使了个眼色。
琴儿上前一步,将手里拎着的小包袱往地上一扔。“啪”的一声,包袱散开,里头滚出几只瓷瓶,还有一包用黄纸裹着的药粉。
白色的粉末洒了一地,在青砖上格外刺目。
宋光耀看着那些东西,瞬间变了脸色。
宋振林和宋思瑶也愣住了,看着地上的药瓶和药粉,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宋柠却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宋光耀,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宋光耀,这些东西,你认不认得?”
宋光耀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又细又颤:“不……不认得。”
宋柠轻轻笑了一声,却让宋光耀的脊背一阵阵发凉。
“不认得?那我解释给你听。”她弯下腰,捡起一只瓷瓶,在手里转了转,声音不急不缓。“这叫‘忘川引’,是药王谷这两年才研制出来的毒药。中毒者会在服毒后三个时辰内昏厥过去,脉象如常,却怎么也叫不醒。若无独门解药,便会一直昏睡下去,直至油尽灯枯。”
她顿了顿,看着宋光耀那张惨白的脸,一字一句道,“我当初昏迷了那么多日,就是中了此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