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宋柠去了一趟五皇子府。
谢瑛重伤,所以并未去法华寺清秀,而是回了他那座常年不住人的宅子里。
府邸坐落在京城东面一条幽静的巷子里,门楣不阔,匾额不金,青砖灰瓦,与寻常王府的恢弘气派全然不同。
宋柠在一名侍从的引领下踏进府门,入目便是满院的翠竹,修长挺拔,在秋风里沙沙作响。
回廊两侧挂着素白的纱帘,被风鼓动,如云似雾。
帘后隐约可见几幅水墨山水,笔触疏淡,留白极多,意境空远得近乎寂寥。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药香,混在一起,不刺鼻,反倒有种奇异的安宁感,仿佛能抚平人心底最深的褶皱。
可就是这样一处清幽雅致、近乎出尘的地方,却养出了一个心思深沉、手段狠绝的嗜血之徒。
宋柠被小厮引着穿过回廊,来到谢瑛的寝居。
门虚掩着,小厮恭敬道了声,“宋二姑娘稍等,御医正在给殿下换药。”
宋柠缓缓颔首,便站在一旁,静静等待。
不多时,御医便提着药箱退了出来。
看见宋柠,老头儿愣了一下,连忙行礼。
宋柠微微颔首,等他走远了,才推门进去。
谢瑛靠坐在床上,听见脚步声,缓缓睁开眼。
见是宋柠,唇角便微微弯起,笑意慵懒而从容,仿佛她的来访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稀客。”他的声音有些哑,却依旧带着那股温润的调子,“难为宋二姑娘竟想着本皇子。怎么?有了婚约牵绊,果真就有了几分未婚妻的自觉?”
宋柠没有说话。
她冷着脸站在床前,目光从他脸上扫过,滑过他半敞的衣襟,落在那片洇着血迹的纱布上,又缓缓收回。
而后,她的手从袖中伸出来,指尖捏着一只瓷瓶。
谢瑛的目光落在那瓷瓶上,笑意微微僵了一瞬。
而就是这一瞬,精准无误地落在了宋柠的手里。
当下,一股怒火自心底涌起,宋柠几乎想都没想,便将瓷瓶朝谢瑛身上狠狠掷去。
“啪”的一声,不偏不倚,正砸在他受伤的左肩上。
瓷瓶弹了一下,落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床脚。
谢瑛的笑容瞬间僵住,他闷哼一声,下意识捂住肩膀,眉心紧紧拧起,额上冷汗涔涔。
纱布下的血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洇开,殷红一片,触目惊心。
他咬着牙,抬起头,盯着宋柠,那双素来温和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怒意和不可置信。
“你疯了?”
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痛意和恼怒。
宋柠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果然是你,谢瑛,你到底要做什么?”她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里,“你当初给我这瓶药,是要我亲手杀了谢琰吗?”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眼眶泛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他不是你兄长吗?不是你最在意,最看重的人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谢瑛的脸色白了一瞬。
他松开捂着肩膀的手,靠在床头,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看着宋柠那双泛红的眼睛,看着那眼底翻涌的怒意和不解,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我只是想让皇兄以为,你要害他。”他的声音很轻,仿佛说的不过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那药里的确加了东西,不过顶多让他昏睡一夜,不会伤及性命。你休要冤枉我。”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下来,“宋柠,我与皇兄十几年的情分,远比你想的要真。”
宋柠听着他这番冠冕堂皇的说辞,忍不住冷笑出声,“真?你对他的感情真不真,我不知道。可这药是药王谷的弟子亲自查验过的,里头多了一味香灵草,与压制寒毒的火阳参相遇,便会化为剧毒,引动寒气反噬,五脏俱损。”
“你知不知道,那日若不是药王谷的弟子恰好在他身边,谢琰已经死了。谢瑛,你竟还在这里大言不惭?!”
听着宋柠的话,谢瑛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伸出手,拿起那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凑到鼻尖细细嗅了嗅。
片刻后,脸色骤然变了。
他看着宋柠,声音透着一股惊慌,“不是我。这药被人动过手脚。香灵草……不是我加的。”
宋柠皱了皱眉,有那么一瞬间,真的要相信他的无辜,可随即却压低声,恨恨道,“不是你是谁?这药从你手里给我,从京城到西北,经手的人只有你和我。你说不是你,难道是我?”
谢瑛没有说话,眉心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手指在瓷瓶上缓缓摩挲,似是在思考着,究竟是何人对这药动了手脚。
却不想,宋柠忽然出手,狠狠按在了他左肩的伤口上。
纱布瞬间被血浸透,温热黏腻的血从指缝间渗出来,顺着他的胸口往下淌。
谢瑛骤然长大了嘴巴,脸白得像纸,额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却是疼得连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宋柠看着他那张扭曲而又痛苦的脸,眼里没有愤怒也越来越重。
“谢瑛,你要杀我,我奉陪。可你若再敢耍手段对付谢琰……我绝不会就这么轻易放过你!”
说罢,她这才松开手,猛地转身,朝外走去。
剧痛消失,谢瑛终于得了喘息之机,痛得蜷缩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被甩上岸、濒临窒息的鱼。
视线却一直望向宋柠离开的方向,看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他的嘴角,竟是缓缓弯起了一抹弧度。
宋柠不信他。
也对,他对她做出了那样的事,她不信他是应该的。
只是……
居然有人敢算计他,在借他的刀杀谢琰,在把这盆脏水泼到他头上。
宋柠不信他,没关系。
他定要找到那个想害谢琰,害他的人,倒是,宋柠自然就会信了。
“呵。”
一声轻笑忽然从谢瑛的喉间溢出,像是沾了血,泛着令人作呕的甜腥。
有意思。”他的声音很轻,唇角的笑意却越来越深。“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