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沉沉夜幕漫覆街巷。
孟知衡的青帷马车稳稳停在宋府朱门之前。
府门口两盏大红宫灯已然点亮，烛火随风轻轻摇曳，光影斑驳，将厚重的朱漆大门映照得忽明忽暗，肃穆又冰冷。
宋振林和宋光耀并肩站在台阶上，一个背着手，一个垂着袖，看那架势，像是等了有一阵了。
宋柠同孟知衡道了谢，这才下了马车，理了理裙摆，便对着宋振林行了礼，“父亲。”
宋振林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已经缓缓远去的那辆青帷马车上。
车帘一角绣着镇国公府的徽记，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当下，眉心便隐隐蹙起，看向宋柠的眼神也透着不悦，“”柠柠，你怎么坐的是镇国公府的马车？你自己的车呢？”
宋柠有些疲累，语气也不由得淡了些：“坏了，所以坐了兄长的马车。”
“坏了？”宋振林的眉头拧成一团，“好端端的，怎么会坏了？”
宋柠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颇为无奈，“不知，要不父亲去查查？”
说罢，也不想再理会宋振林，转身就往府里去。
琴儿立刻要跟上，可谁知宋振林竟比她还快了一步，“你是定了亲的人了，该注意分寸。孟知衡虽是你表兄，到底是外男。你坐他的马车回来，让旁人看了，像什么话？”
宋柠眉心微蹙，脚下步伐不由得加快，不愿多做争辩。
宋振林见她不吭声，越发来劲，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带着连日积压的不满与训诫：“为父再三叮嘱于你，闺阁女子，最要谨言慎行，守礼自持。如今你攀上五殿下，婚约在身，更是万众瞩目，一言一行皆需审慎。你这般随性任性，不知避嫌，传出去，让五殿下如何看待于你？朝堂众人又会如何非议宋家？”
话音落下，宋柠骤然停下脚步。
宋振林收势不及，往前踉跄半步，到了嘴边的训责骤然卡在喉间。
宋柠缓缓回身，抬眸望向他，一双眸子清冷淡漠，无怒无嗔，却透着一股碾压一切的沉静锋利，莫名让宋振林脊背一凉，心底骤然发紧。
“父亲说得是。”她音量不高，字字清晰，落地铿锵，“我如今身有婚约，是已定的五皇子妃。从我定下婚约那日起，我便无需再看任何人脸色。今日别说只是搭乘表兄马车，便是我与表兄私下饮茶吃饭，也没人敢说半个字。若有，就算是当朝宰相，我也敢亲自上门，撕烂他的嘴！反正，有五殿下庇护，父亲说是吗？”
宋振林彻底愣住了。
他全然没想到宋柠竟会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张了张嘴，指着宋柠，手指都在发抖，却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你这是吃了火药了？怎么气性这么大？”
一旁的宋光耀见状，立刻上前半步，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父亲息怒。二姐姐许是秋狩奔波劳累，才会言语偏激，并非有意顶撞父亲。”
说话间，他又看向宋柠，柔声问道，“听闻前日五殿下遇刺，不知二姐姐可曾受惊吓，身子可否安好？”
宋柠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稍稍消了气，淡淡道：“没有。”
说完，便转身进了府门，再也没有回头。
宋振林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后，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转过身，压低声音，对着宋光耀咬牙切齿地念叨：“你看看她，不过是订了一桩皇子婚约，眼里便彻底没有我这个父亲！我不过随口训诫两句，她便句句顶撞，气焰滔天！还敢扬言与宰相对峙，她尚未过门，便这般目中无人，日后若是真成了五皇子妃，岂不是无人能制？”
宋光耀垂着眼帘，脸上挂着温和的笑，一句句地应着：“父亲消消气，二姐姐许是这几日受了惊吓，脾气大些也是有的。过几日就好了。”
他的声音平稳，句句宽慰，看似温顺听话，垂下的眼底却晦暗翻涌，藏着无人察觉的阴翳与不甘。
宋振林依旧在身侧絮絮不休地抱怨斥责，宋光耀却已然听不进半句。
他安静立在原地，等宋振林怒气稍散，便悄然转身，从宋府侧门悄然离去。
宋思瑶的别院在城东，夜色里显得格外冷清。
院落之内无人掌灯，漆黑寂静，唯有主屋窗纸透出一线昏黄摇曳的烛光，微弱单薄，勉强破开沉沉夜色。
宋光耀推门而入，木门轻响，划破满院沉寂。
宋思瑶斜靠在床头，手中捏着一卷闲书，闻声抬眸，望见来人，唇角即刻勾起一抹浅淡讥诮，语气凉薄：“稀客。宋大少爷如今春风得意，忙着巴结郡主都来不及，怎么还有空来看我这个落魄无用的姐姐？”
宋光耀未曾接话，抬手将手中提着的几只锦盒轻放在桌案上，逐一打开。
盒中尽是上好的安胎补气药材，品相上乘，香气清淡。
“给你带了点东西，”他的声音很平，“听说你身子不大好，这些补品你留着，让丫鬟熬煮服用，好好休养。”
宋思瑶的目光落在那些药材上，又移到宋光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看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叹了口气。
她放下书卷，靠回床头，语气软了些：“你坐吧。”
宋光耀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宋思瑶看着他的脸色，忽然笑了。
“怎么？在那边碰钉子了？来姐姐这儿找安慰？”
宋光耀没有应声，她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放得更轻了些：“我早就跟你说过，端敏郡主跟宋柠是一个鼻子出气，你讨好她没用。她认的是宋柠那个女儿，不是你。你就算把心掏出来给她，她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宋光耀的手指在膝上攥紧，“我何尝不知道？可我有什么办法？她是嫡母，是郡主，我不讨好她，我能讨好谁？娘死了，你成了这样，宋家有谁把我当回事？父亲眼里只有自己，端敏郡主眼里也只有宋柠，连那个从镇国公府来的丫鬟都比我有分量。秋狩这样的事，满京城的世家子弟都能去，偏偏我去不了。凭什么？就凭我不是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