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柠的话音落下,帐中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谢瑛脸上的笑意还挂在唇角,却明显僵住了,像是一幅精致的面具被从内部震出了一道细纹。
他静静望着面前的少女,眼底飞快掠过一抹细碎锋芒。
像是软肋被精准戳中的本能戒备,转瞬即逝,藏匿得极好。
但他的沉默只持续了一瞬。
谢瑛很快又扬起了笑来,只是这笑容浅淡疏离,生硬单薄,失了方才松弛的玩味与从容。
“宋二姑娘这是在试探本皇子?”
宋柠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谢瑛靠回床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帐顶那方灰蒙蒙的布幔上,像是在整理措辞。
“本皇子当时年纪还小,母妃早逝,无外戚倚仗,也不得圣宠。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连自保的力气都没有,哪来的资本与太子做交易?”
他顿了顿,唇角弯起一点自嘲的弧度,“太子为何留我性命?大抵在他眼中,我不过是一只随手便可碾死的蝼蚁。即便我莽撞告状,也只会被视作孩童妄言、构陷储君,最后落得一身罪责。既然毫无威胁,他自然不屑脏了自己的手。”
宋柠听着这番话,缓缓点了点头。
这番话情理兼备,滴水不漏,无可辩驳。
可谢瑛方才那一瞬间的僵硬,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被冤枉后的委屈,而是被戳中要害后的本能反应。
当下没有再追问,只是垂下眼帘,声音平淡:“五殿下说得有理。是臣女多虑了。”
谢瑛看了她片刻,似乎在确认她是否真的信了。
宋柠面色如常,连呼吸都没有变化。
谢瑛收回目光,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宋柠站起身,退后一步,朝他行了一礼。“五殿下好好养伤,臣女告退。”
说罢,她转身离去,这一次,谢瑛没再唤住她。
可她却能感受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背上,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得她脊背发紧。
秋狩最后一日,天朗气清,万里无云。长风掠过围场,卷动漫山红叶,满目清朗辽阔。
围场正中的观猎高台之上,明黄华盖覆顶,帝王端坐龙椅,神色威严肃穆,俯瞰全场。
文武百官分列高台两侧,衣袂规整,肃穆肃立。
远处高坡之上,世家女眷珠翠环绕,裙裾翩跹,尽数翘首望向围场中央,静待秋狩压轴大典……核算猎获,角逐头彩。
依循皇室旧例,秋狩头彩得主,可亲得帝王赏赐御制金弓、御酒三杯,是每年秋狩至高无上的荣光,亦是皇子朝臣展露锋芒、稳固声势的绝佳契机。
不多时,诸位皇子与世家子弟策马归场,身后侍从列队随行,人人肩头、马背皆载着猎物,尽显丰收之态。
太子谢韫礼一马当先,身姿温润端方,神色从容淡然。
身后侍从抬着五鹿二狍,猎物品相极佳,数量颇丰,引得场间众人侧目。
却很快也有人发现,肃王谢琰,迟迟不见踪影。
场间细碎的窃窃私语渐渐四起,断断续续,散落风中。
“肃王殿下尚未归来?”
“这两日他一心追查围场刺杀一案,殚精竭虑,怕是无暇顾及狩猎竞技。”
“查案为重,理所应当。如此看来,今年秋狩头彩,肃王怕是无缘了。”
“可惜啊,肃王骑射冠绝诸皇子,去年便是秋狩最出众的一哥……”
谢韫礼勒住马缰,端坐马背,唇角噙着一抹得体温润的浅笑,目光淡淡扫过低语的人群,不置一词,眼底却悄然漫开一丝稳操胜券的松弛。
他翻身下马,缓步上前,朝高台上的帝王躬身行礼,声线清朗温润:“儿臣浅陋,猎得五鹿二狍,敬献父皇。”
帝王微微颔首,正要开口评定。
就在此时,密林深处骤然传来一阵急促凌厉的马蹄声,踏碎长风,由远及近。
众人循声转头,只见一道玄色身影裹挟尘土,从苍翠密林中疾驰而出。
黑马矫健迅猛,马蹄翻飞,扬起满地风沙。
马上之人一身利落玄色猎装,发丝微乱,墨色衣袍大半浸染着暗沉血色,从肩头绵延至腰腹,斑驳刺眼,几乎遮盖了原本的衣料色泽。
他左手稳握缰绳,身姿挺拔稳当,右手持枪,沉重的长枪笔直垂落,枪尖高挑一物,在朗朗日光下泛着森然幽冷的寒光,厚重压抑,震慑全场。
“是肃王殿下!”有人失声惊呼。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黑马长嘶一声,停在围场中央。
谢琰翻身下马,动作利落,面色如常,只是衣袍上的血迹触目惊心,看得不少女眷掩面惊呼。
皇上眉头微蹙,站起身,声音沉了下来:“琰儿,你身上怎么这么多血?受伤了?”
谢琰抱拳,声音沉稳:“父皇不必担忧,儿臣没有受伤。”
说罢,他转过身,朝着几名侍卫示意,“本王献给父皇的猎物就在林子里,你们去抬过来。”
闻言,几名侍卫会意,齐齐行礼应声,朝着林中小跑而去。
这一幕,看得众人惊奇不已,不禁都在猜着肃王殿下到底是猎到了何等了不得的东西,竟得让人去抬。
谢韫礼更是冷嗤了一声,“装模作样。”
却不想,下一瞬,人群中变爆发了巨大的声响。
就见那几名冲进了林子里的侍卫,从抬出来了一头庞然大物。
体型硕大,皮毛油亮,四肢粗壮如柱,被粗麻绳捆住了四肢,七八个侍卫分抬前后,脚步沉重,每一步都深深陷进泥土里。
黑熊的脖颈处有一道深深的枪伤,鲜血已经凝固,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熊!肃王猎了一头熊!”
“这熊少说有七八百斤,肃王殿下一人一枪就猎了?”
“这……这也太……”
谢琰走到高台前,单膝跪地,声音清朗:“儿臣不才,猎得此熊,献于父皇。愿父皇如熊之健,如松之茂,福寿绵长,国祚永昌。”
皇上大喜,站起身,亲自走下高台,扶起谢琰,拍了拍他的肩,连声道:“好!好!好!”
一连三个“好”字,足见龙心大悦。
谢韫礼站在一旁,脸上的笑意依旧得体,可眼底的光已经冷了下去。
他身后的几个东宫属官对视一眼,脸色都不太好看。
人群中,一个身着青袍的中年官员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肃王殿下好兴致。刺客案尚未查清,五殿下尚在病中,殿下却有闲情逸致去猎熊,倒是不愧‘雷厉风行’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