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岁时春 > 第273章 与虎谋皮
    宋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怒火,终于还是转过身,朝谢瑛走去。

    谢瑛靠在床头,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唇角那抹笑意始终没有褪去,甚至在她走近时,还微微侧了侧身,将床头那碗药往前推了推。

    “有劳宋二姑娘。”他的声音虚弱却从容,像是一个久病缠身的贵公子在吩咐丫鬟做事,语气里没有半分求人的姿态,反倒透着几分理所当然。

    宋柠没有接话,在床沿坐下,端起那碗药。

    药汁乌黑浓稠,倒映出她半张脸,药味苦涩刺鼻,熏得她眉心微蹙。

    她舀起一勺,递到谢瑛唇边,动作生硬得像在完成一项苦役。

    谢瑛看了她一眼,张嘴咽下那口药。

    药汁极苦,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看着她,等她舀起第二勺。

    宋柠一勺一勺地喂,他一勺一勺地喝,两人都没有说话,帐中安静得只剩下汤匙碰碗沿的细碎声响。

    一碗药很快便见了底。

    宋柠将空碗搁在小几上,站起身,退后一步,拉开距离。“五殿下往后不必再将‘救命恩人’这四个字挂在嘴边。”

    她的声音很冷,“你救我,不过是因为于你而言,我只是你的物件。自己的所有物,自然容不得旁人损毁。可若有一日,你想摧毁我,昨日那些刺客,尚不及你半分狠绝。”

    谢瑛微微一怔。

    他看着宋柠那双清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看着那张薄怒未消的脸,忽然笑了起来。

    笑意褪去了往日滴水不漏的温润假面,泄露出内里最真实的兴致与偏执。

    是猎人撞见绝佳猎物的雀跃,是孤高棋手遇上唯一读懂自己棋路的对手,真切、滚烫,又带着几分危险的偏执。

    他笑得肩头微微震颤,牵动了肩胛的箭伤,尖锐的刺痛骤然席卷全身,让他瞬间倒吸一口凉气,眉心紧紧拧起。

    可即便伤痛刺骨,唇角上扬的弧度也未曾落下半分,眼底的愉悦愈发浓烈。

    宋柠见他自作自受,翻了个白眼,语气淡漠:“活该。”

    这一句直白冷怼,反倒让谢瑛笑意更深。

    他微微喘息着,平复肩头剧痛,目光自始至终牢牢锁在她脸上,一寸寸细细描摹,专注又炽热。

    “宋二姑娘真是越来越对本皇子的胃口了。”

    宋柠眉心骤然紧拧,心底不耐翻涌,正要开口呵斥。

    可未等她出声,谢瑛脸上的笑意骤然尽数收敛。

    眼底所有温热与戏谑瞬间褪去,只剩沉沉幽暗,深不见底。

    他静静望着她,轻声开口,语调平淡却极具压迫感:“宋二姑娘,你见过太子了,对吧?”

    宋柠浑身骤然一僵。

    细密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全身,脖颈与手背瞬间浮起一层薄寒。

    仿佛有一条阴冷湿滑的毒蛇,顺着脊背缓缓攀爬,缠得人呼吸凝滞,遍体生凉。

    她看着谢瑛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深邃得看不见底的暗光,心跳几乎停滞。

    她见过谢韫礼,是在秋狩之前,在茶楼里。

    这件事,谢瑛怎么会知道?

    派人跟踪她?

    还是谢韫礼身边有他的人?

    她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垂下眼帘,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破绽:“臣女不知道五殿下在说什么。”

    谢瑛看了她片刻,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扫过,像是在寻找什么痕迹。

    宋柠面色如常,呼吸平稳,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谢瑛收回目光,似乎没有看出什么端倪,只是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不知道也好。”他靠在床头,望着帐顶那方灰蒙蒙的布幔,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谢韫礼是我们几个皇子之中最狠毒的。本皇子五岁那年,亲眼看见二皇兄死在他手里。”

    闻言,宋柠的心骤然一沉。

    谢瑛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那方灰蒙蒙的帐顶上,像是透过那层布幔,看见了很久以前的某个夜晚。

    “那年本皇子还小,什么都不懂。夜里睡不着,溜出去捉萤火虫,路过东宫后面的花园,看见太子站在池塘边,二皇兄面朝下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而太子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竿,一下一下地把他往水底按。”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亲眼目睹的谋杀,而是在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经文。

    宋柠站在那里,手脚冰凉,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谢瑛顿了顿,唇角微微弯起一点弧度。“本皇子吓得跌坐在地上,手里的琉璃瓶子碎了,萤火虫飞了一地。太子转过头,看见本皇子,朝本皇子笑了笑,然后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

    他转过头,看着宋柠,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此刻空荡荡的,像一口枯井。

    “本皇子回去之后,好几个晚上不敢闭眼。一闭上眼,就看见二皇兄趴在水面上,看见太子朝本皇子笑。那段时日,是三皇兄日日来陪我,才让我一点点走出了阴霾……”

    说到这儿,谢瑛收回目光,看着宋柠,那双空荡荡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

    “所以,宋二姑娘,你想对付本皇子,有很多法子。下毒,暗杀,栽赃,构陷,什么都行。可别跟谢韫礼合作。”他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里,“与虎谋皮,你会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宋柠看着他,沉默良久才终于开口。

    “五殿下这是在担心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毁掉,所以‘好心’告诫?”

    谢瑛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

    “算是。”

    宋柠缓缓颔首,却突然问了一个问题,令得谢瑛脸上的笑容骤然僵硬了下来。

    “所以,太子知道你目睹了他杀人的全过程,那为何,他没有对你下手?”

    “他就不怕你去跟皇上告状吗?不管如何,谋害皇子可是重罪,就算是太子,也逃不脱。”

    “还是说,五殿下当年,是跟太子殿下做了什么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