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柠很想骂他。
鬼才要同他一起死。
可眼下这情况,却又叫她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黑衣人慢慢逼近,长剑的寒光在视线中晃动。
她好像,真的要死了。
宋柠闭上眼,不想再看。
却在这时,一道破风之声骤然响起。
“嗖——”
为首的黑衣人尚且来不及反应,瞳孔骤然放大,眼底盛满错愕。
下一瞬,白羽箭精准无误地贯穿他的咽喉。
他双唇徒劳地张合,喉咙里只溢出几声破碎含混的气音,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
高大的身躯直直僵住,随即轰然倒地。
手中长剑脱手坠落,砸在满地枯枝碎石之上,“哐当”一声脆响,清冷刺耳,在死寂的密林里久久回荡。
其余黑衣人尽数心惊,齐齐转身戒备。
只见幽深林道之中,数匹骏马踏碎落叶,疾驰而来,马蹄急促,震得林间尘土飞扬。
为首之人一身玄色猎装,衣袂迎风烈烈翻飞,方才射出箭矢的长弓弓弦仍在微微震颤,空空的箭囊昭示着方才那一箭,精准、利落,毫无偏差。
他未有半分停顿,随手弃弓落地,拔剑出鞘。
骏马冲入敌群,凛冽剑光宛如流转白练,起落之间干脆凌厉,一剑一式皆取要害,收割性命,干净得不带一丝冗余。
是谢琰。
他身后十数名肃王府亲卫紧随而至,人人弓上弦、刀出鞘,训练有素、杀伐果决,转瞬便将散乱的黑衣刺客彻底冲散。
密林之中,刀光剑影交错纵横,兵刃相撞的铮鸣、刺客垂死的哀嚎、马蹄碾碎枯枝的簌簌声响交织在一起,彻底撕碎了山林的静谧,杀伐之气席卷四方。
片刻之间,厮杀落幕。
谢琰一剑刺穿最后一名黑衣人的胸膛,利落拔剑,温热的鲜血溅满他整张侧脸。
他神色未动,眉眼清冷无波,连抬手擦拭血迹的心思都无,翻身利落下马,大步朝着二人所在的方向走来。
面上没有半分多余情绪,沉敛的目光掠过宋柠惨白失神的脸庞,最终落在谢瑛手上的左肩上。
“伤得如何?”他蹲下身,关切问询。
谢瑛靠在一棵树上,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谢琰,嘴角缓缓弯起一抹虚弱的笑,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委屈和依赖。
“皇兄……你来了……”话音未落,便缓缓闭上了眼,身子也无力地朝着一旁歪到了去。
谢琰一把将他接住,将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撑了起来。
“成安!”谢琰的声音冷厉,“护送宋二姑娘回去。其他人,跟我走。”
成安应了一声,连忙牵马过来。
谢琰将谢瑛扶上马,自己翻身上去,将他护在身前,一如他幼时在宫中护着那个怯懦的弟弟。
他一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朝营地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扬起的尘土扑了宋柠一脸,她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越来越远,浑身都在发抖。
成安牵了马过来,低声道:“宋二姑娘,属下送您回去。”
宋柠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上了马。
却下意识地回过头,看了一眼那片密林。
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黑衣人的尸首,血渗进泥土,将枯黄的落叶染成一片暗红。
风吹过,满山的红叶沙沙作响,像是什么人在低低地哭。
而此刻的皇家围场营地,早已人心惶惶,彻底乱作一团。
五皇子秋狩遇刺、重伤垂危的消息如风般席卷整座围场。
文武百官纷纷驻足私语,神色凝重;世家女眷惊惧不安,人人心有余悸。
禁军全数出动,层层封锁营地四周,将谢瑛的营帐围得水泄不通,肃杀紧绷的氛围笼罩全场。
龙颜震怒,皇上亲自坐镇御帐之外。
随行的所有御医尽数被紧急传召入帐,轮番诊脉、施针、配药,穷尽医术施救,却每每出帐皆是面色凝重、摇头不语,让人心头愈发沉重。
两名内侍引着宋柠行至御帐前。
皇上正背手立于帐中,焦躁踱步,周身威压沉郁可怖。
听闻脚步声,他骤然转身,一双锐利威严的眼眸如刃出鞘,直直落在宋柠身上。
目光裹挟着盛怒、猜忌、审视,层层叠叠,沉甸甸压得人脊背发凉,呼吸滞涩。
宋柠屈膝跪地,额头轻触冰凉地面,身姿恭顺,嗓音平静无波,掩去心底所有波澜:“臣女参见皇上。”
皇上并未叫她起来,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御帐之内死寂沉沉,所有人屏息凝神,连呼吸都刻意压至极致。
薛妃跪坐一侧,纤纤素手死死攥紧丝帕,眼眶通红湿润,满心焦灼悲痛,却深知帝王盛怒,只能死死隐忍,不敢落一滴泪、出一声言。
“五皇子为何遇刺?”皇上嗓音低沉威严,裹挟着与生俱来的君王威压,字字沉重,“你二人去往何处,遭遇何人,经历何事?从头细说,一字不许疏漏。”
宋柠始终垂首在地,语调平稳克制,条理清晰地娓娓道来:“回皇上,五殿下奉旨陪同臣女前往围场外围赏景。行至一处山坡,突遭密林潜伏的黑衣人伏击。对方暗放冷箭,五殿下为护臣女,舍身挡箭重伤。臣女搀扶殿下遁入密林躲避,奈何刺客人数众多、穷追不舍。幸而肃王殿下及时率兵驰援,击溃刺客,救下五殿下。”
皇上眸光沉沉,依旧锁定她的发顶,审视良久,冰冷发问:“如此说来,那些刺客训练有素,早有预谋?”
闻言,宋柠静默不语,不敢回答。
就听着皇上接着问道,“那他们是如何知道老五今日会去围场?为何他身负重伤,你却毫发无损?”
质问如刀,锋利刺骨,道尽帝王最深的猜忌。
宋柠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正欲开口,可皇上却好似担心她会胡言乱语,将自己指摘干净似的,再次沉声低喝,“想好了再说!宋柠,今日之事你若不解释清楚,别说端敏郡主是你母亲,就算镇国公亲自来朕面前求情,都保不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