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晨光乍破。
慕容鹰顶着黑眼圈,大步流星跨进地字部演武场。
脚步猛地顿住。
空空如也!
偌大的场地,别说操练的人影,连根毛都没见着!
一阵晨风卷起地上的黄土,毫不客气地扑了他满脸。
慕容鹰捏紧拳头。
人呢?
今天难道休息?
没人通知他这个堂堂地字部部长啊!
这群兔崽子,真把地字部改姓云了?
正窝火间,后山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落水声,紧接着便是粗犷的怒骂。
慕容鹰循声找了过去。
穿过一片密林,后山的废弃池塘映入眼帘。
池塘上空,不知何时被打下了密密麻麻的梅花桩,其间还悬吊着晃荡的滚木、绳网和尖刺。水面飘满绿藻,底下黑沉沉的深不见底。
几百号人正围在岸边,个个犹如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汤鸡。
“哟,慕容部长。”
人群散开,林歌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手里端着粗瓷茶盏。
那眼神似笑非笑,带着三分戏谑。
慕容鹰被看得后背一紧。
他绝不能承认自己感觉被底下这帮小兔崽子集体孤立了。
慕容鹰清了清嗓子,端起部长的架子背起双手。
“本座就是来看看你们的进度。不过下午总部那边还有议事,本座实在抽不开身,这训练就不参与了。”
说完,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
林歌笑了笑,收回视线,将茶盏重重磕在木桌上。
“下一组!刘彪,铁牛!”
刘彪扯下一条黑布,蒙住自己的眼睛,大吼一声:“来!”
铁牛站在岸边,扯着粗嗓门喊:“队长!往前三步,然后往左跨!”
刘彪大步迈出,心里默默数了三下,抬起粗壮的大腿死命往右边一蹬。
“噗通!”
水花溅起三丈高。
刘彪在泥水里疯狂扑腾,抹了一把脸上的绿藻,破口大骂:“铁牛你个瘪犊子!瞎指挥什么!”
铁牛委屈得直挠头:“队长,我让你往左,你非往右跳啊!”
林歌发出一声毫不留情的嗤笑。
“左右不分。”
“刘彪,你这队长是靠抓阄当上的吧?”
岸边爆发出轰然大笑。
刘彪咬碎了一口白牙,气得脸红脖子粗,恨不得直接潜到池塘底憋死算球。
下一组,孔叶与三队副队白羽。
孔叶站在岸边,目光紧锁梅花桩上的白羽。
“前两步,左转,跨。”指令干脆利落。
白羽蒙着眼,站在湿滑的木桩上双腿直打颤。
“孔队!跨多大?是左脚先出还是右脚先出?今天这风向会不会有影响?”
孔叶眉头直跳:“让你跨你就跨!”
白羽犹豫了半息,脚下力道一软。
“噗通!”
又多了一只落水狗。
林歌起身,踱步走到岸边。
“蒙眼的人,只需要做一件事。”
“绝对服从。”
林歌居高临下地盯着水里发愣的白羽,声音极冷。
“不要问,不要犹豫。把你这条命,交到你队友的手里。”
白羽愣在水里,陷入沉思。
孔叶转头,正好对上林歌的侧脸。
晨光打在她白皙的皮肤上,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凌厉中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美感。
孔叶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
“谢……谢谢云教官指点。”孔叶结结巴巴,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林歌抬起头,满脸疑惑地看了一眼天。
“今天也没太阳啊,热成这样?”
孔叶的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人群后方,齐云摇头叹息。
“咱们孔队这是栽了啊。”
旁边的队友压低声音:“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咯。教官那铁石心肠,孔队怕是要单相思。”
“可不是,教官眼里除了削咱们,还能有啥?”
林歌没理会孔叶的异样,转身看向赵无极。
“看好了。我只示范一次。”
赵无极毫不废话,扯过黑布蒙上眼,大步跨上第一根木桩。
全场屏息。
林歌语速极快。
“前三,右二,跃半丈。”
赵无极没有任何迟疑。
“低头,滚木!”
赵无极猛地折腰,带着倒刺的悬木贴着他的头皮擦过。
“左滑步,连跨三桩!”
他一脚踩空大半,却硬生生凭着对指令的绝对信任,将重心扯回,稳稳落在对岸。
落地。
扯下黑布。
行云流水,毫发无伤。
所有人目瞪口呆看着赵无极就这样顺利通过,倒吸一口凉气。
赵无极可是个不折不扣的刺头,平时连慕容部长的话都要顶撞三句!
他究竟有多信任云歌?
日上三竿。
折腾了整整半天,几百号人终于鼻青脸肿地全部通过了机关。
全员湿透,冻得直打哆嗦。
众人缩着脖子站成一排,个个低着头,准备迎接林歌每天例行的毒舌洗礼。
出乎意料,林歌没骂人。
她走到队伍前方,目光扫过每一张疲惫的脸。
“玄字部不是软柿子。”
“三大部联赛,重头戏是团队战,不是让你们逞英雄的单挑擂台。”
“你们单打独斗能赢,但扔进混战里就是一盘散沙,只会被人逐个击破。”
“下午休息。”
“各自长点脑子,好好想想吧。”
留下这句话,林歌转身离开。
众人面面相觑。
场地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气氛无比沉重。
他们心里清楚云歌说得对,可地字部七个大队互骂互殴了这么多年,想在一朝一夕之间把后背放心地交给昨天还在互殴的仇人,谈何容易?
入夜。
营地篝火熊熊。
林歌一反常态,大半夜吹响了集合哨。
几百号人连衣服都没穿好,慌里慌张地跑到广场列队。
“教官,这大半夜的,又要去背锅?”刘彪苦着一张脸。
林歌坐在高台上,翘起二郎腿。
“今晚休息,玩个游戏。”
“问答模式。我提问,你们答。”
林歌勾起一抹恶劣的笑。
“答错一题,全队罚做一百个深蹲。”
全场瞬间爆发出杀猪般的哀嚎。
“一百个深蹲?腿得废了吧!”
“教官!问什么啊?兵法还是灵药?”
众人纷纷向自家队长投去求助的目光,七嘴八舌地嘱咐。
“队长!你可得长点心啊!”
“队长加油!全队的腿都指望你了!”
林歌敲了敲桌子,全场安静。
她抬手指向刘彪。
“刘彪,二队副队铁牛的惯用兵器有多重?”
刘彪张了张嘴,卡壳了。
铁牛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但他除了骂铁牛笨,从来没正眼瞧过那把刀。
“一百深蹲,二队全员,现在开始。”林歌冷酷报数。
二队队员发出一阵绝望的哀鸣,认命地蹲了下去。
林歌转头看向苏云。
“苏云,三队最左边那个小个子,右腿的旧伤是刀伤还是剑伤?”
苏云脸色一白。
他素来沉稳,记挂大局,却从未留意过底下队员的隐疾。
哀嚎声此起彼伏。
各个大队的队员一边狂做深蹲,一边对着自家队长哀声叹气。
队长们站在队伍最前面,听着身后气喘吁吁的动静,脸上火辣辣的疼。
赵无极捏紧了拳头,回头看向正在吭哧吭哧深蹲的七队队员。
苏云咬着嘴唇,目光扫过那些带伤坚持的兄弟。
刘彪一巴掌抽在自己脸上,恨不得替全队受罚。
直到这一刻,这群高高在上的队长们才犹如醍醐灌顶。
那些平时只会在点名时回应的喽啰,那些只会被他们喝骂的下属。
原来是一群活生生的人。
是与他们荣辱与共、息息相关的血肉同袍。
他们第一次意识到,以前的自己,从未真正低头看过这群跟在身后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