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跪在地上，余光偷偷瞥向林歌。
她在等。
等林歌像以前每一次那样，跪下来，拽着父亲的衣角哭诉不公，或者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
只要林歌一哭，尤其是那天衍宗的洛千山，出了名的厌恶软骨头。
只要林歌流一滴眼泪，刚才那个死丫头建立起的所有优势，瞬间就会化为乌有。
林歌缓缓抬起头，眼眶微红，却没有一滴泪落下。
看起来很倔强。
“林宗主。”
这一声疏离的称呼，让正准备发作的林啸天愣了一下。
“我想问您一句话。”
“我林歌，当真是您的亲生女儿吗？”
林啸天瞬间暴怒。
“混账东西！你胡说八道什么！”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竟敢当众质疑血脉亲情，我看你是想造反！”
林歌笑了。
笑意不达眼底，凄凉得让人心惊。
“既是亲生，为何五岁那年测出灵根，您抱着婉儿举高欢呼，赐她极品灵石筑基，却只扔给我一把扫帚，让我去后山扫雪，美其名曰‘磨炼心性’？”
“既是亲生，十岁那年一起去雪山，您御剑带走了婉儿和几位师兄，独留我一人在雪崩中挣扎？”
全场哗然。
不少修士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五岁扫雪？十岁被遗弃在雪山？
这是亲爹干的事儿？
林歌没看众人，视线一一扫过那几个站在林婉身后的男人。
“楚云师兄。”
楚云握剑的手紧了紧，下意识避开了视线。
“你闭关时走火入魔，我守了半个月，每日为你输送灵气梳理经脉。事后你醒来，婉儿端来一碗粥，你便以为是她救了你，转头骂我不知廉耻，私闯禁地。”
楚云猛的抬头，眼中都是不敢置信。
“沈风师兄。”
沈风摇着扇子的动作僵住了。
“你炼制‘清心丹’炸炉，毒气入体。是谁以身试药，喝下那半成品的毒药，才试出了正确的解毒方子？我至今左臂经脉滞涩，便是那时落下的病根。而你，只记得婉儿在你床头哭红了眼。”
沈风脸色煞白，下意识看向林歌垂在身侧的左臂。
“陆轩师兄。”
陆轩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不出声音。
“你贪玩打碎了宗门至宝‘聚灵盏’，怕被责罚。是我顶了罪，被戒鞭抽了整整三十下，皮开肉绽躺了半个月。你呢？你在给受到‘惊吓’的婉儿买糖葫芦压惊。”
一件件，一桩桩。
字字泣血。
没有歇斯底里的控诉，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
却像是一记记重锤，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口。
叶小宝听得眼泪汪汪，抓着谢长宁的袖子直哆嗦：“大师兄，这也太惨了……这还是人吗？”
谢长宁面若寒霜。
云境派的弟子们开始骚动。
他们面面相觑，眼底的笃定开始动摇。
原来那个总是沉默寡言、被他们视作透明人的师姐，竟然背地里做了这么多？
林婉慌了。
她明显感觉到周围那些原本支持她的目光，正在变得尖锐、鄙夷。
连最疼她的三个师兄，此刻竟然都低着头，没人出来反驳哪怕一句！
不能让她再说了！
林婉张开嘴，刚想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来打断林歌。
“姐姐——唔！”
声音刚出口，就戛然而止。
林婉惊恐地瞪大眼睛，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陈白露慢条斯理地收回手指，指尖一点银芒闪过。
没了林婉的搅局，大殿内只剩下林歌清冷的声音。
“林宗主。”
林歌再次看向那个脸色铁青的男人。
“我也曾努力过，我也曾幻想过，只要我做得足够好，只要我足够听话，您就会像看婉儿那样，看我一眼。”
“但我错了。”
“人心是偏的，无论我怎么做，在您眼里，我永远都只是婉儿的对照，是云境派的累赘。”
林啸天浑身颤抖。
不仅是因为被当众揭穿的羞愤，更是因为四周那些投来的目光。
鄙夷、嘲讽、不屑。
他林啸天一世英名，今日竟被这个逆女毁得干干净净！
什么父女情分！
什么愧疚！
此刻全都被恼羞成怒所取代！
“住口！”
“逆女！你给我住口！”
林啸天怒吼一声，理智彻底被怒火吞噬。
他猛地冲上前，扬起巴掌，带着筑基期根本无法承受的灵力波动，狠狠扇了下去！
清脆的耳光声，在大殿内回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谢长宁手中的剑已经出鞘半寸，却被一只手按了回去。
洛千山死死扣着徒弟的肩膀，指节泛白。
她盯着那道身影，眼底闪过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决绝。
这是林歌必须要受的一巴掌。
只有受了这一巴掌，还了这份生恩养恩，她才能干干净净地走出那个烂泥潭。
以后谁也不能再拿“孝道”二字来压她！
林歌重重地摔在地上。
她伏在地上，久久没有动弹。
林啸天看着自己的手掌，喘着粗气，脑子嗡嗡作响。
他打下去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完了。
林歌缓缓撑起身子。
她擦掉嘴角的血迹，动作慢得让人心碎。
她抬起头，看向林啸天，眼神里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了。
“这一巴掌。”
“断绝了你我最后的父女情分。”
林歌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
那是云境派弟子的身份铭牌。
“咔嚓。”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玉牌捏得粉碎。
“从今往后，我林歌，不再是云境派弟子。”
“天高地阔，死生不复相见。”
这逆女是在威胁他？
还是……玩真的？
“好……好得很！”
林啸天强压下心头的异样，咬牙切齿。
“你今日若是敢走出这大门一步，日后死在外面，也别想让我云境派给你收尸！”
林婉此刻缓缓抬起头。
她脸上还挂着泪痕，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可那垂下的眼睫掩盖住的，却是几近癫狂的狂喜。
走了？
这就走了？
太好了！
只要林歌滚出云境派，滚去那个注定要灭门的天衍宗。
那以后云境派所有的资源，所有的宠爱，所有的荣耀，就都是她林婉一个人的了！
再也没有人会分走她的宠爱！
她将是云境派唯一的掌上明珠！
林婉激动的指尖都在颤抖，为了掩饰，她狠狠掐了一把大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