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跪在地上,借着帕子的遮掩,嘴角勾起一抹阴毒的笑。
姐姐啊姐姐。
既然你非要找死,那就别怪妹妹心狠了。
然而。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怒意。
林歌却笑了。
“陆师兄,你的脑子若是不用,可以捐给需要的人。”
陆轩一愣,随即勃然大怒。
“你说什么?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苏宗主方才说了,这青蚨叶汁,需得提前一刻钟涂抹,方能生效。”
她抬起头,扫视全场。
“敢问诸位。”
“一刻钟之前,我在做什么?”
大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众人的记忆被拉回了一刻钟前。
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林歌正站在大殿中央,被千夫所指偷了玉佩。
她在让陈白露用显晶散验毒,她在逼着那个侍女招供,她在和楚云对峙!
那是众目睽睽之下!
那是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
她的双手始终在众人的视线之中,或是垂在身侧,或是拿着碎片。
她哪里来的时间,哪里来的机会,去偷偷摸摸地给一只酒杯涂抹毒汁?
还要晾干?
林歌看着面色逐渐僵硬的陆轩,往前逼近了一步。
“陆师兄。”
“我在大殿之上为自己洗刷冤屈,一步未曾离开。”
“这酒杯,却是从主桌的托盘上直接拿取的。”
“请问,我是如何做到隔空下毒,还能精准地拿到这只下了毒的杯子的?”
陆轩张着嘴,哑口无言。
林歌转过身,目光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了那道娇弱的身影上。
“既然我没有作案时间。”
“那么,在一刻钟之前,能接触到这些酒杯,并且有机会动手脚的人。”
“是谁呢?”
林婉的身子,猛地一颤。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个还在微微颤抖的身影上。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这份让人窒息的僵持。
地上的林啸天悠悠转醒。
他刚睁眼,便对上了林歌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还有满堂宾客探究的眼神。
其实他早就醒了。
就在战无极闻出青蚨叶汁的时候。
他恨不得自己当场厥过去。
那套琉璃盏,是婉儿特意寻人定制的,说是最衬碧霞酿的酒色。
除了婉儿,没人碰过那套杯具。
林啸天感觉喉咙里腥甜翻涌。
下毒?
婉儿怎么可能给他下毒?
定是这杯具在制作时就被动了手脚,或者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如果现在承认杯子有问题,婉儿就会背上谋害亲父的嫌疑,甚至是治下不严的污点。
婉儿可是单灵根!
是云境派未来百年的希望!
绝不能在今日,毁了她的名声。
林啸天强压下胸口翻涌的气血,在弟子的搀扶下勉强坐直了身子。
他虚弱地摆了摆手。
“胡闹……”
“什么青蚨叶,什么下毒。”
“为父不过是修炼出了岔子,一时气血攻心罢了。”
“歌儿,你也少说两句。”
“哪怕你心中有怨,也不该在今日这种场合,把你妹妹架在火上烤。”
林歌看着那个面色苍白却依旧威严的男人。
哪怕心中早已是一片荒原,此刻却还是感到了一丝荒谬。
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上一世也是这样。
不管证据确凿到什么地步,只要涉及林婉,所有的逻辑都会崩塌。
那时候她被众人按在地上,拼着金丹碎裂才证明了自己的清白。
林啸天当时是怎么说的?
“丢人现眼的东西,还不滚下去。”
原来这就是答案。
哪有什么双生子的公平。
有的只是利益权衡下的弃车保帅。
林歌垂下眼帘,掩去眼底那一抹最后的嘲弄。
既然这位好父亲想要粉饰太平,她成全他便是。
也当是全了这一世的父女情,从即刻起,他们再无瓜葛。
她刚想退后一步。
“姐姐……”
一道带着哭腔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林婉跪行两步,扑到林啸天膝边,仰起那张梨花带雨的小脸。
“都是婉儿不好,是婉儿没有提前发现问题,才害得爹爹中毒。”
“可是姐姐……”
林婉转过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林歌。
“父亲都吐血昏迷了,你身为长女,不仅不关心父亲的身体,反而一直在纠结是谁下的毒,是谁的杯子。”
“你真的好冷静。”
“冷静的……让人害怕。”
“难道在你心里,证明自己的清白,比父亲的性命还要重要吗?”
此话一出,云境派那帮弟子看林歌的眼神又变了。
陆轩更是大声嚷嚷:
“就是!师父都这样了,你连一句问候都没有!”
“冷血动物!”
“果然是养不熟!”
林歌停下了后退的脚步。
她看着林婉那张满是“委屈”和“正义”的脸。
差点笑出声来。
林婉,我看你是失心疯了。
“妹妹说得对。”
“父亲的身体最重要。”
她猛地转身,朝着苏雨眠行了一礼。
“苏宗主。”
“既然说到身体,方才您诊脉时提到,家父是因为根基受损,才会被区区腐脉散引得旧伤爆发。”
“父亲乃一宗之主,修为关乎宗门兴衰。”
“这根基受损绝非小事。”
“能否请苏宗主再受累,仔细查查,这根基受损究竟是因何而起?”
“究竟是修炼出了岔子,还是……”
“还是用了什么不该用的灵草,补过了头?”
林婉的哭声戛然而止。
那株紫灵草!
那是她在秘境边缘捡漏得来的,年份根本不够,药性驳杂!
她为了在父亲面前邀功,谎称是千年灵草。
若是被苏雨眠查出来……
“不行!”
林婉尖叫一声,整个人挡在林啸天身前,死死护住。
“不许查!”
“父亲刚刚醒来,身体虚弱,受不得惊扰!”
“苏宗主虽然医术高明,但毕竟是外人,若是动了手脚怎么办!”
这一嗓子喊出来,大殿内的气氛变得极其诡异。
苏雨眠原本只是看戏,听到这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把玩着手中的琴弦,冷笑出声。
“本座行医百年,还是第一次被人怀疑会在病人身上动手脚。”
“洛宗主,看来你这人情,不好还啊。”
谁也没想到林婉会蠢到这个地步。
苏雨眠似笑非笑看向林啸天。
“林啸天。”
“你养的好女儿。”
林啸天此刻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本想借着这次寿宴,拿捏一下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林歌,让她从天衍宗给他们偷点资源。
没想到。
偷鸡不成蚀把米。
林歌那个死丫头,竟然真的有洛千山撑腰!
而他寄予厚望的婉儿,平日里看着聪明伶俐,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做事全是破绽!
慌乱,愚蠢,毫无章法!
林啸天猛地一拍桌子。
“够了!”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就是早年修炼急躁留下的隐患,查什么查!”
“今日寿宴,诸位若是来喝酒的,林某欢迎。”
“若是来看笑话的……”
林啸天深吸一口气,语气强硬却透着一股心虚。
“此事就此作罢,休要再提!”
这就完了?
就此作罢?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
短短一个时辰。
先是定神玉佩失窃,把人家小姑娘逼得差点被乱棍打死。
接着是宗主中毒,又把屎盆子往人家头上扣。
结果呢?
证据确凿指向那个娇滴滴的小女儿时,这事儿就算了?
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这里面的猫腻。
就连一向粗枝大叶的百战门宗主战无极,此刻看着林歌的眼神都带了几分同情。
这女娃娃,在这种家里还能活到现在,真是个奇迹。
可云境派那帮人似乎完全感觉不到周围气氛的变化。
陆轩还在那愤愤不平地嘀咕:
“算你运气好,师父宽宏大量不跟你计较。”
“就是,没准就是她气得师父旧伤复发的。”
楚云擦着剑,一脸冷漠。
沈风摇着扇子,眼神在林婉和林歌之间游移,最后还是选择站在了林婉身后。
这一幕,刺眼得令人发指。
“咔嚓。”
一声脆响。
众人循声望去。
那个常年面无表情、如同冰山一般的天衍宗首席大弟子谢长宁。
手中的玉箸,竟被硬生生捏成了齑粉。
白色的粉末顺着他修长的指尖滑落。
他缓缓抬起头。
“宽宏大量?”
“林宗主这‘宽宏大量’,真是让晚辈大开眼界。”
叶小宝早就忍不住了,此时见大师兄都发话了,直接跳到了椅子上。
“我去你大爷的宽宏大量!”
“欺负人也没这么欺负的吧!”
“真当我们天衍宗没人了是吧!”
洛千山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站在大殿中央的那个瘦削身影。
林歌站在那里。
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一株压不弯的劲竹。
面对父亲的偏袒,妹妹的陷害,同门的恶意。
她没有哭,没有闹。
所有人都在等着。
等着看这个受尽委屈的少女,会作何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