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的第三日。
北荻军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
沉闷的战鼓声,敲击在每一个守军的心头。
黑色的北荻军阵中,数台霹雳车被缓缓地推了出来。
“放!”
随着一声令下。
磨盘大小的巨石,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腾空而起,重重地砸向苍梧城的城墙。
一块巨石,精准地砸在了城楼之上。
几名正在操作床弩的守军,瞬间被砸成了肉泥。
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更多的巨石,呼啸而至。
整座城墙,都在剧烈地颤抖,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城墙上的守军,只能无助地蜷缩在墙垛之后,祈祷着自己不要成为下一个亡魂。
“弓箭手!准备!”
姜虑威站在城楼最高处,衣袍在呼啸的劲风中烈烈作响。
他的脸上,溅满了同袍的鲜血,却浑然不觉。
“放箭!”
城墙上,稀稀拉拉的箭雨,飞向城下。
然而,这微不足道的反击,对于披着重甲的北荻军来说,无异于隔靴搔痒。
回应他们的,是更加猛烈的箭雨。
遮天蔽日的箭矢,如同一片黑色的乌云,笼罩了整个城头。
不断有守军中箭,从城墙上栽倒下去。
城门处,传来了令人牙酸的撞击声。
北荻的攻城槌,正不知疲倦地撞击着那扇早已摇摇欲坠的城门。
姜虑威看着眼前这惨烈的一幕,眼中,最后一丝光亮也熄灭了。
守不住了。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转身,对着身边一个浑身是血的亲信,沉声说道。
“时候到了。”
那亲信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含泪。
“您……”
“执行命令!”
姜虑威厉声打断了他。
亲信咬了咬牙,猛地一抱拳。
“是!”
他转身,冲下了城楼。
很快,他便带着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的周景琰,来到东门附近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姜虑威最后看了一眼远处正在撞击城门的北荻大军,又看了一眼东门的方向。
他知道亲信会带着周景琰,从那里逃出生天。
至于他自己……
他缓缓地,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剑锋映出了他那张年轻,却写满了沧桑与疲惫的脸。
他笑了。
“纪凌……姜冰凝……”
他低声喃喃。
“这一局,是我输了。”
姜虑威转过身,看着摇摇欲坠的南门,他举起了手中的剑。
“大周姜虑威。”
“在此!”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那扇被摧残了三日的南门,终于在攻城槌的最后一次撞击下,轰然洞开!
无数的碎木与铁片,向内爆射开来。
门后严阵以待的几个大周士卒,瞬间被这股恐怖的力量撕成了碎片。
“杀!”
山崩海啸般的喊杀声,从城门外涌入。
黑色的潮水,决堤的洪水,北荻的虎狼之师,终于踏入了这座孤城。
姜虑威没有看城门的方向。
他转身面对着城楼下那条通往城中心的主街。
“大周的儿郎们!”
他的声音沙哑,却穿透了整个战场的喧嚣。
“随我!死战!”
他从城楼上一跃而下,重重地落在了石板路上。
“将军!”
仅存的三十余名亲兵双目赤红,毫不犹豫地跟着他跳了下来。
他们没有去堵那已经毫无意义的城门。
他们选择了这座城里最狭窄的一条街道。
在这里他们将用自己的血肉,筑起最后一道防线。
巷战,开始了。
没有战术,没有阵型。只有最原始的劈砍与捅刺。
一个北荻兵冲上前来,面目狰狞。
姜虑威甚至没有看他。
长剑随手一挥,一颗头颅便飞了出去。
他手臂上的伤口,深可见骨。
他腹部插着一截断箭。
他每挥动一次剑,都会有鲜血从盔甲的缝隙中渗出。
他像一尊不知疲倦的杀戮神像,矗立在尸骸堆积的街道中央。
他的身后,亲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他们用身体,挡住从两侧射来的冷箭。
他们用生命为他们的将军,争取每一次挥剑的机会。
不知过了多久。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稀疏。
直到最后一个亲兵,缓缓跪倒在地,他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姜虑威的背影。
姜虑威感觉到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又杀了一个人。
长剑,深深地刺入脚下的石板,支撑着他那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周围躺满了尸体,有敌人的,也有他自己的袍泽。
再也没有一个北荻兵敢上前了。
他们围成一个圈,惊惧地看着这个浑身浴血,宛如地狱恶鬼的男人。
就在这时。
“踏踏……”
沉稳而清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围着姜虑威的北荻士兵,如摩西分海般,自动向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通路。
两匹神骏的黑马,缓缓行来。
马上的人,一男一女。
男的一身黑色王袍,面容冷峻,正是纪凌。
女的青衣素裙,风华绝代,正是姜冰凝。
他们看着眼前这幅炼狱般的景象,看着那个被尸山血海包围的男人。
纪凌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抬了抬手。
“都退下。”
他身边的北荻士兵,如蒙大赦,纷纷后退。
纪凌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到姜虑威面前。
他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剑上。
“姜虑威。”
他的声音,平静而威严。
“你投降吧。朕可饶你一命。”
姜虑威缓缓地抬起头。
他的脸上,血与土混在一起,已经看不清本来的面目。
只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他看着纪凌,忽然笑了,那笑容说不出的惨烈。
“投降?”
他咳出了一口血沫。
“我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活。”
纪凌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不再说话。
这时。
姜冰凝也下了马。
她一步一步,走到了姜虑威的面前。
风,吹动了她的裙摆,也吹动了姜虑威额前散乱的血发。
四目相对。
姜虑威看着她。
那张他曾经熟悉,如今却感到无比陌生的脸。
他的眼神很复杂,最终,都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看着她,眼神不再那么锐利,反而带上了一丝看穿了一切的疲惫。
“其实。”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我一直羡慕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