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草,最怕的就是除不尽根。
一个流亡在外的太子,一面复国的旗帜。
即便现在掀不起什么风浪,但将来终究是个祸患。
“传令下去。”
姜冰凝的声音冷了几分。
“扩大审问范围,务必问出完整细节。”
“是!”
吴清晏退下后,牢房里只剩下姜冰凝一人,她看着跳动的烛火眼神幽深。
不过半个时辰后,吴清晏的身影就再次出现了。
“姑娘,审问结果出来了。”
“我们审问了一个大周皇后宫内的内侍,内侍说皇后在一个月前,就用重金买通了东门码头的一个船家,备下了一艘吃水浅、速度快的乌篷船。”
“昨夜,有十余名死士护着周景琰,从皇宫的密道直通东门。”
“他们趁着我军主力猛攻南、西二门,守备空虚,从码头登船,顺河南下,逃了。”
姜冰凝的指尖,在冰冷的铁桌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
“水路……”
她轻声念着这两个字,眼中寒光一闪。
陆路追击,目标太大,也容易被沿途关卡察觉。
水路,确实是当下最好的逃生路线。
“吴清晏。”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属下在!”
“你亲率三百龙骧卫,一人双马,轻装简行,即刻沿河南下追击!”
“沿途所有码头、渡口、船帮,给我挨个盘查!”
“我给你全权处置之权,任何胆敢阻拦或包庇者,格杀勿论!”
“是!”
吴清晏重重叩首,起身便要离去。
“记住。”
姜冰凝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冷得像是漠北的寒风。
“活要见人,死,也要把尸体给我带回来。”
“属下,遵命!”
吴清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牢房的黑暗尽头。
天牢的另一端,死囚区。
隔壁的牢房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哀嚎。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我为大周立过功啊!”
是他的父亲,姜承轩。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妄图以一人之力扭转乾坤的男人,如今只剩下了懦弱的哭泣。
“爹!别哭了!哭有什么用!”
另一道声音暴躁地响起,充满了不甘与怨毒。
“要不是你信了那几个妖僧的鬼话,我们何至于此!”
“纪凌!姜冰凝!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是姜思远。
而姜虑威,只是静静地坐在角落的稻草堆上。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死水般的平静。
父亲的哀嚎,兄长的咒骂,仿佛都与他隔着一个世界。
姜家?大周?
都完了。
但他还不想死。
他缓缓地抬起脚,从磨破的鞋底夹层里,摸出了一枚泛着暗淡光泽的铜钥匙。
那是他被押入天牢时,与一名狱卒擦身而过的瞬间,从对方腰间顺手牵羊得来的。
在那一瞬间他就知道,他不会死在这里。
父亲和兄长,不过是吸引北荻人注意力的棋子。
而他,要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金蝉脱壳。
夜,更深了。
巡逻狱卒那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姜虑威睁开了眼睛,就是现在。
他将钥匙插入锁孔,屏住呼吸轻轻转动。
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脆响。
锁,开了。
他推开牢门,闪身而出,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一眼都没有看隔壁那两个他血缘上的亲人。
从他决定独自逃生的那一刻起,所谓的父子之情,兄弟之义,便已经被他亲手斩断。
他贴着墙壁的阴影,像一只在暗夜中捕食的狸猫。
来之前,他早已将天牢的构造图,牢牢记在了心里,最终,他停在了一处偏僻的角落。
这里是处理秽物的排水渠,早已废弃多年,铁栅栏锈迹斑斑。
姜虑威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全身力气,拉开了那扇沉重的栅栏钻了进去。
半个时辰后。
京城北郊,乱葬岗附近。
一个满身污泥的人影,从一处干涸的河道里艰难地爬了出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腥臭的泥水顺着他的头发和衣角滴落。
他扒下身上那件湿透的囚服,从一处事先藏好的石堆下,翻出了一套粗布便衣和一小袋干粮。
不远处的树下,拴着一匹瘦骨嶙峋的马。
那是他早就准备好的。
他翻身上马,双腿用力一夹马腹。
瘦马嘶鸣一声,迈开四蹄,向着南方狂奔而去。
马蹄卷起尘土,在月色下拖出一道长长的烟龙。
他心里很清楚。
纪凌的大军已经封锁了北上和西去的所有通路。
只有南下!只有南下才有一线生机!
他必须赶在姜冰凝的暗卫反应过来之前,找到周景琰!
那个逃亡的太子,是他唯一的筹码!
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官道的尽头,是一处荒凉的渡口。
江面上晨雾弥漫,只有几只水鸟偶尔发出一两声鸣叫。
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正准备解开缆绳。
船头站着一个身穿锦衣的少年,正是大周太子周景琰。
只是此刻的他,脸上再无半分皇家威仪,只剩下惊弓之鸟般的惶恐与不安。
“快!快开船!”
他不停地催促着船夫。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站住!”
船上的几名护卫立刻拔出腰刀,紧张地望向来人。
周景琰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当他看清马背上那张脸时,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姜虑威!”
这个名字,几乎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你是来抓我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姜虑威猛地勒住缰绳,在距离船只十步远的地方翻身下马。
他没有说话。
只是径直走上前,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重重地跪了下去。
“殿下!”
姜虑威抬起头,他的声音沙哑。
“臣,不是来抓你的。”
他的目光灼灼,死死地盯着船上的周景琰。
“臣是来救你的!”
“救我?”
周景琰愣住了,眼中满是怀疑和戒备。
“你父亲姜承轩,引狼入室,害我大周江山沦陷,你现在说来救我?”
“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吗!”
姜虑威的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我父丧权辱国,死有余辜!”
他再次抬起头,神情却带着一种疯狂的执拗。
“但他是我父,不是我!”
“我姜虑威,生是大周的臣,死是大周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