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第373章11
听说丈母娘病重需用钱,连什么病症都懒得打听,开口便堵了回去:“于莉,我打散工那点收入你又不是不清楚,交了伙食房租,兜里比水洗过的还干净。
要不……你去我爸学校那头问问看?”
于莉本也没真指望公公能帮衬,来找丈夫,实是把他当作了最后能倚靠的人。
可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同床共枕七百多个日夜的男人,在自己母亲生死攸关的当口,非但对病情半句不问,反而三言两语就把路给封死了。
那一瞬间,她只觉得眼前这张脸陌生得让人心头发寒——阎家人骨子里透出的那股凉意,她今日才算真真切切尝到了滋味。
心口像被冰水浸透的于莉,只冷冷扫了阎解成一眼,转身便朝医院方向走。
那一眼里藏的怨,深得望不见底。
贾春明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手头的文件刚理妥当,思绪却转到了铁匠铺那桩敌特案上。
眼下线索已经清晰,若同时搜查铁匠铺、叶全旺住处和萧全家里,证据多半能入手。
但叶全旺上头下头的牵连尚未摸清,此时抓人,恐怕会断了线索。
他沉默片刻,终究压下了立即行动的念头。
想起埋在叶家地底那包物件,贾春明目光沉了沉。
不如趁叶全旺去铺子的时候,悄悄摸进院子,先把引信拆了,再去萧全家探探,兴许能翻出些别的端倪。
主意既定,他向办公室交待几句,推着自行车出了轧钢厂大门。
刚骑过两条街巷,贾春明便瞥见个熟悉的身影——是于莉。
可她走路的姿态却有些异样,身子微微打晃,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实地,而是棉花。”这姑娘……莫非身子不妥?”
他低声自语,脚下不由得缓了速度。
于莉从粮站出来后,寻了过去交好的几个姐妹。
可这年头谁家都不宽绰,几个姑娘翻遍衣袋、凑尽零角,也只攒出六块多钱。
离手术费还差着二十好几块,她心里像压了块浸透水的厚毯,又重又闷。
想着母亲躺在病床上的模样,她咬紧牙关,决定再往医院跑一趟,无论如何也得把钱的缺口填上。
或许是连日奔波耗尽了气力,又或许是焦虑抽干了精神,于莉只觉得头晕目眩,喉咙干涩发痛,脚步也越发虚浮。
正想寻个地方稍作歇息,一辆自行车却无声无息停在了她身侧。
“于莉?”
贾春明单脚支着车,瞧见她苍白的面色,眉头不由得拧紧,“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般差,要不要送你去医院瞧瞧?”
于莉抬头见是贾春明,眼底忽地亮起一簇微光,仿佛夜行人在荒径上陡然望见了灯火。
于莉也顾不得礼数了,声音带着急促的颤抖:“贾处长……您、您能先借我二十九块钱么?我以后一定做活计还您,一分一厘都不会拖欠!”
这没来由的恳求让贾春明愣了一下,随即放轻了声音:“别慌,慢慢讲。
遇到什么难处了?能搭把手的我不会推辞。”
于莉像是瞬间抓住了浮木,语速快得有些凌乱:“今早我妈在家收拾屋子,突然就栽倒过去,没了知觉。
送到医院,医生说是脑子里长了东西,必须马上动手术……可手术费实在太高,家里全部的积蓄凑起来也就一百来块,远远不够。
我刚向几个要好的姊妹开口,只凑到六块三毛……还差整整二十九。
贾处长,求您伸伸手,等我娘熬过这一关,我做牛做 答您……”
脑瘤——即便放在医疗发达的日后也是重疾,何况是眼下这缺医少药的年头。
贾春明听完,手已经探进了外套内袋,转眼便摸出一沓钞票,整整一百元,直接放进于莉不住发颤的手心。
“你收好,”
他声调不高,却透着股沉实的力道,“不够再同我讲。”
于莉一时呆住了,手指无意识地蜷紧,攥住了自己的衣摆。
那张墨绿色的百元纸币静静躺在对方摊开的掌中,像一片意料之外的青翠叶子,忽然飘进她早已凝结成冰的心潭里。
这些天,她早已尝遍人情冷暖。
母亲的病床前,药液一滴滴落下,仿佛倒数计时的漏刻,也一滴滴榨干了她最后那点微薄的希望。
踏进婆家门时,她怀里还揣着一丝可怜的暖意——总归是结了亲的。
可婆婆架着腿,眼皮都懒得抬,话却像浸了毒的钉子:“钱扔进不见底的窟窿,连个回声都没有,还不如割两斤好肉,到头来也能落个肚饱。”
公公阎埠贵倒是从中山装的内袋里摸索了好一会儿,用两根手指拈出一张揉得发皱的一元钱,递过来时目光却游移着望向别处,仿佛那纸币烫手。
于莉看得清楚,那口袋里隐隐露出一角的,正是墨绿色,而且显然厚实得多。
她没有接,那轻飘飘的一块钱,比一记耳光更让她感到刺骨的难堪。
丈夫阎解成呢?在粮站弥漫的飞尘里,他只不耐烦地甩了甩袖子:“没有。
挣那点钱连我自己开销都紧巴巴。”
二十九块。
她只需要二十九块,就能为手术台挣来一线光亮。
可这二十九块,竟像隔着天堑。
而眼前这位贾春明,与她非亲非故,不过是街坊间碰面点头的交情。
她攒起最后那点勇气,吞吞吐吐地说出那个数目。
他却像没听见那“二十九”
似的,直接递来一张百元整钞。
动作利落得没有半分迟疑,甚至没让那钞票多停留一刻,仿佛那不是一笔能压垮一个家的重金,而只是随手递出的一碗温水。
“这……贾处长,这不行……”
于莉慌乱地摇头,嗓子眼堵得发涩,“三十,三十就足够了……”
“拿着。”
贾春明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将钱仔细折好,塞进她外套的口袋里,“救命要紧。
手术之后,调养、吃药、补身子,哪一样不花钱?先应付过眼前,不够再开口。”
他的话像一把厚实的木槌,轻轻敲开了于莉被焦灼冻住的思绪。
是啊,手术刀落下,不过是闯过了头一关。
后面漫长的康复路途,那些她不敢细算的花销,此刻才随着这张纸币沉甸甸的分量,真切地压上心头,却也莫名地带来了一丝支撑。
泪水猛地涌上眼眶,她低下头,声音止不住地发抖:“贾处长……真不知道该怎么谢您……”
“什么处长不处长的,”
贾春明笑了笑,那笑意冲淡了周遭凝重的空气,“都是街坊,叫春明哥就行。
钱是人的胆,有了着落,心就先定下一半。
别耽搁了,哪家医院?我骑车载你过去,这时候,一分钟都耽误不得。”
“人民医院。”
于莉不再推辞。
坐上那辆二八自行车后架,手指轻轻捏住他腰侧的一片衣料,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道旁的树木飞快地向后退去。
颠簸的车轮仿佛碾过这些天来她破碎的期盼,一种混杂着委屈、惶恐与绝处逢生的酸楚,终于冲垮了堤防。
“春明哥……”
她低低唤了一声,声音散在风里。
她嗓音低沉,几乎被风吹散:“要不是碰见您,我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医院那边,催得人心慌……”
贾春明扶着车把,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随口问道:“阎解成……他没帮着张罗?还有你公公那边?”
这名字像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于莉强撑的平静。
她深深吸了口气,冷风灌进胸腔,冻住了话音里最后那点温度:“找过了,怎么会没找。”
她叙述得平淡,仿佛在讲旁人的事——从婆婆含沙射影的冷言,到公公那意味深长的一块钱,再到丈夫躲闪推诿的模样。”我就是想不明白,”
她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发颤的恨意,“明明说了是借,打借条、按手印都行!怎么就像要割他们的肉似的?早知如此,我当初何必踏进这个门!”
贾春明沉默地蹬着车。
阎埠贵家底如何,他多少知道些。
簇新的自行车、响个不停的收音机、嗡嗡作响的电视机,哪一样不扎眼?但这些话此时不必说,说了也无用。
任何宽慰在此刻都显得轻薄。
他只是将车蹬得更稳了些。
人民医院灰白色的门楼渐渐清晰。
贾春明刹住车,单脚支地。
于莉从后座下来,眼圈和鼻尖都泛着红,像只被冷雨淋透的雀儿。
“于莉,”
贾春明看着她,语气平实却沉甸甸的,“人这一生,沟坎多着呢。
但只要腿还能迈、眼还朝前看,就没有过不去的难关。
心里别慌,脚下别停,事情总是一件一件能理清楚的。”
于莉抬起头望向他。
阳光恰好破开云层,落在医院门前的台阶上。
她手里紧紧攥着的,不止是那张救急的钞票,还有这句朴素却结实的话。
她用力点了点头,转身朝那扇厚重的玻璃门走去。
这一次,脚步虽仍沉重,却不再发飘。
于莉心头一暖,鼻尖微微发酸,低声应道:“嗯,春明哥,我记住了。”
贾春明温和地笑了笑,朝医院大门抬了抬下巴:“快去把费用交上吧。
钱的事别太担心,不够再找我。”
她点点头,将布包攥得更紧些,转身快步走进医院。
急诊室门口,于海棠正焦急地张望,一见她便迎上来:“姐!怎么才来?护士刚才又来催了,说再拖手术就得往后排。”
于莉没多解释,直接从包里取出旧报纸裹着的一叠钱:“还差多少?你快去补上。”
于海棠看见那沓十元纸币,眼睛睁大了:“这么多……哪儿来的?该不会阎家终于……”
“先别问这些,”
于莉打断她,嗓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疲惫,“把妈的事安排好最要紧。”
于海棠这才回过神,抓过钱就往收费窗口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