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第354章此刻的海面是另一种颜色。
邮轮划开深蓝的水体,尾迹拖出长长的白沫。
何雨注靠在舷窗边,玻璃映出他半张脸。
身后舱室内,“狼牙”
的人正将武器拆解成零件,金属碰撞声细碎而规律。
几天后,汗珠从威尔逊额角渗出来,沿着太阳穴滑落。
他坐在橡木办公桌对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刚才听到的那些词句还在耳膜里震动:追踪、家族、香江。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所以……”
声音比想象中干涩,“他们追到这儿,是因为我经手过的那些技术文件?而另一批人,只是为了一间酒店丢的面子?”
桌后的男人目光里带着某种近似歉意的重量。”你在北美做的那些收购,虽然每份合同都经得起查,但确实让某些人夜里睡不安稳。
至于另一帮人——”
他顿了顿,“他们搞错了地方。
这里不是他们的棋盘。”
威尔逊感到脊椎深处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他原本绷紧的肩膀塌下来半寸。
“纽约……我暂时回不去了,是吗?”
“留在这儿。
你的家人也是。
欧洲或许还能走走,再远就不行了。”
“欧洲够了。”
威尔逊几乎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语气里的庆幸太过明显,又补了一句,“至少比困死在这里强。
您交代的那些事,如果走不开……”
“先保证你能喘气。”
何雨注打断他,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叩,“人活着,才有后面的一切。”
接下来是关于安置的细节:工作、学校、新的身份文件。
威尔逊听着,不时点头。
当提到需要给家人一个解释时,他抬起眼。
“理由……就说是之前酒店那桩麻烦吧。
他们听得懂这个。”
“你自己把握分寸。”
谈话接近尾声时,何雨注忽然向前倾身。
午后的光从百叶窗缝隙切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
“还有件事需要你想想。”
“您说。”
“你在那边待了这么多年,认识的人里——”
他语速放慢,像在掂量每个字的分量,“有没有谁,既能办事,又靠得住?脑子要快,手腕要活,关键时刻不能软。”
威尔逊沉默下去。
办公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得粘稠。
他脑海里掠过几张脸:那个总在华尔街深夜酒吧里独自喝威士忌的中间人;那个能同时周旋在三方势力间却从不留把柄的律师;还有那个名字很少见报、但每次产业 背后都有他影子的老人。
但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
“需要时间筛一遍。
给我几天,我会整理一份详细的背景分析和接触记录。”
“不急。”
何雨注靠回椅背,阴影重新笼罩他的面容,“这种特质……本来就可遇不可求。”
威尔逊起身时,膝盖有些发软。
推开门,走廊尽头的窗户外是香江密密麻麻的楼宇。
他深吸一口气,肺里充满了冷气混着地毯清洁剂的味道。
日子像齿轮般一格一格往前转。
报告、会议、跨国电话,直到八月的热浪被九月初的某阵风稍稍吹散。
九月三日,上午十点十七分。
敲门声响起时,何雨注正在读第三页——关于新加坡那片新建厂区晶体良品率的图表。
笔尖在纸上顿住,留下一个深蓝色的圆点。
门被敲响时,他正对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出神。
“进来。”
顾元亨走在最前面,何雨鑫跟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史斌则落在最后。
三个人依次走进来,脚步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们站定,几乎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老板。”
“哥。”
坐在宽大桌后的人这才将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缓缓转向他们。
他手里那份厚厚的文件被搁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闷响。”难得见你们三个凑齐了来找我。”
他的目光依次掠过每个人的脸,最后停在顾元亨身上,“碰上什么麻烦了?连你们都拿不定主意。”
顾元亨向前挪了半步,喉结滚动了一下。”是笔生意,老板。
油棕之国那边,关于石油的。”
“石油?”
桌后的人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点了点。
那个遥远的、终年闷热潮湿的国度,地下确实流淌着黑色的财富,可地面上却盘踞着太多看不见的荆棘与沼泽。”接着说。”
何雨鑫接过了话头:“我们以前和他们有过接触,用矿石和金刚石交换过一些原油。”
“既然有旧例,照常进行不就行了?”
“这次……情况不太一样。”
何雨鑫的声音低了些,他侧过头,瞥了一眼身旁一直沉默的史斌。
史斌接收到这个信号,深吸一口气,嗓音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沉重:“对方换了话事人。
他们手里攥着五个已经探明储量的陆地油井,白纸黑字的开采权文件。
他们自己能挖,但设备老旧,缺钱升级。
最要命的是——”
他停顿了片刻,仿佛在斟酌用词,“那地方太乱。
油井在尼日尔河三角洲的边上,离那些部族武装和河道 的老巢都不算远。
现有的看守跟摆设差不多,隔三差五就有人去偷油、搞破坏,设备也经常被砸。
他们现在急需一支能打、能守的队伍长期驻扎,保证油井能正常出油,人也得安全。
开价很高,五年合约,安保费用抽成预期产值的百分之十五,而且愿意先付三成定金。”
桌后的人没立刻回应,只是盯着史斌,眼神里没什么温度。”所以,你动心了?”
史斌的脖子似乎僵了一下,然后才慢慢点头:“是,他们给的条件……很难拒绝。”
“难拒绝?”
一声短促的冷哼从桌后传来,“那你知不知道,把你的人扔到那种地方,最后能囫囵个儿回来几个?你手下那些小伙子,有几个真见过血、听过 擦着耳朵飞过去的声音?”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像蒙上了一层阴翳。
史斌的头垂得更低了。”大致……了解过一些。”
“大致?”
那声音陡然拔高,锐利的目光又扫向另外两人,“他大致了解,你们呢?也跟着一起大致了解?底下那些要 实弹去拼命的弟兄,他们又了解多少?”
顾元亨和何雨鑫的视线也落到了自己的鞋尖上,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
“还有,一开口就是百分之十五。”
质问并未停止,反而步步紧逼,“对方什么来路?底细摸清了吗?那些产权文件是真是假,有没有人验证过?”
“找白先生帮忙查了。”
史斌的声音有些发干,“确实是那边掌权的人物之一,文件也通过别的路子核验过,基本没问题。
他们说的困境,也符合那边油田的普遍状况。
之前联系过几家欧洲的私人军事公司,要么嫌报价低,要么嫌地方太乱、风险太高,一直没谈成。
不知道怎么打听到我们也有海外安保的业务,就找上门了。”
“欧洲那些刀头舔血的家伙都犹豫的地方,你们倒敢一头扎进去?”
桌后的人几乎要气笑了,“知道那些私人军事公司雇的都是什么人吗?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只认钞票不认人的亡命徒。
连他们都觉得烫手,你们掂量过自己的分量没有?”
一阵难堪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过了好几秒,史斌才试探着问:“那……老板,我们这就回绝他们?”
“急什么。”
桌后的人向后靠进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先拖着。
把线放长一点,慢慢钓。
弄清楚,是他们自己找上我们,还是背后有人递了话、指了路。”
“明白了。
我回头就联系白先生,再仔细摸摸底。”
史斌立刻应道。
“都出去吧。”
他挥了挥手,显得有些疲惫,又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老顾,史斌,你们都是跟了我不少年头的,这种事本该一开始就有数。
还有雨鑫——”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年轻些的身影上,“我平时跟你说的,都当耳旁风了?是不是你在一旁怂恿的?”
“没有!哥,不是的!”
何雨鑫猛地抬头,脸色有些发白。
顾元亨急忙侧身半步,挡了挡:“老板,这事跟雨鑫没关系,是我们俩觉得可行,硬拉着他一起过来的。”
“哼。”
鼻子里挤出一声不满的闷响,“下不为例。”
“是!”
三个声音同时响起,紧绷而短促。
“走吧,看着你们就心烦。”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脚步声。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他重新转向那片巨大的玻璃窗,眼神却失去了焦点。
刚才那番疾言厉色,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一盆必须泼出去的冷水。
有些教训,非得让人记到骨头里才行。
八月刚迈进中旬,白毅峰便带着消息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椅子里的人抬起眼,没说话,只等下文。
“查清楚了。”
白毅峰的声音压得有些低,像蒙着一层灰,“那边的情形,比报上来的凶险十倍。
我动用了所有能摸到的线,来回对了几遍。
那个握着实权的,不像正主,倒像急着找下家接盘的中间人,或者,是哪个藏在暗处的势力伸出来的一只白手套。”
他稍停,喉结滚动了一下:“五口油井的文书是真的,麻烦也正在这儿——它们卡在三个部族武装都宣称的老地盘交界,一 星就能炸开。”
窗外的光斜切进来,落在桌沿,空气里浮着细微的尘。
“欧洲那批私人武装,不是吃了点小亏。”
白毅峰语气更沉,“是彻底栽了进去,卷进了不该碰的 。”
椅子里的人眼神倏然一凝,像刀锋擦过鞘口:“果然……是‘那边’的手笔。”
“是。
我高度怀疑,这就是个局。
用那片混乱当盖子,引我们的人踩进去。
要么吞掉,要么掺沙子,要么……就是把我们拖进泥潭里,慢慢耗干。”
白毅峰顿了顿,“那份高得离谱的安保报价,就是饵。”
一声低笑从椅子里传来:“这些年,你没白待。”
“还差得远,不然也不必来惊动您。”
“行了。”
椅子里的人摆摆手,“去给史斌递话:第一,油棕之国那边所有牵扯,立刻断干净,一个字都别再回;第二,集团旗下所有海外摊子,尤其是安保、资源、运输这几块,全部翻出来自查,史斌牵头,你盯着,看看还有没有这种‘甜饵’或者来历不明的合作方;第三,现有的国际安保线路,收回来,只留新加坡、中东霍家稳得住的那几片,再加东南亚几条固定航线的护航,其余凡是往非洲高危地带的拓展,一律暂停。”
“明白。”
白毅峰脊背挺直。
“再告诉史斌,这次的事,他、顾元亨、何雨鑫,都有欠掂量。
钱再多,也得有命挣,有命花。
泰山安保的本分是当‘盾’,护住自家根基,不是去给别人当枪使,更不是往无底洞里填人。
让他好好整肃内部,把看风险的眼光磨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