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卯时。

    德胜门。

    天还没亮透,城楼上挂着两盏大灯,把城门洞里的人和马照出一片晃动的影子。

    三辆车,十几匹马,十来个随员。

    杨博坐第一辆,沈应时坐第二辆,沈默和几个兵部书吏挤在第三辆的行李堆里。

    田百户带东厂番子沿另一条路早走了一个时辰。

    他要先去提刘书办,然后按文书的进出记录一条一条逆向追查萧半城的京城踪迹。

    沈默穿了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袍,不新不旧,不体面也不寒碜。

    他这样的人在大明九边的官道上每天都有,督府随员、巡抚幕僚、押粮文吏,既不是官也不是民,坐在车上看公文的时候像个人物,下车吃饭的时候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怀里揣着三样东西:杨博给他开的文书、那张手绘便道图和二十几支用粗布裹着的炭笔。

    车轱辘碾过德胜门外的石板路,往北去了。

    路上同车的书吏们在闲聊。

    “听说天津那边闹得挺大,几万人围了城。王中丞差点压不住。”

    “什么压不住?王怀礼那个性子,就是火上房了他也是先喝杯茶再叫人提水。”

    “这回不一样。带头的是个窑工,姓周,烧石灰的。”

    “据说在天津一带很有势力,手底下几千号窑工都听他的。”

    “窑工闹事,跟税卡有关系?”

    “听说是崇文门税关扣了运石灰的粮车。粮食到不了窑上,窑工没饭吃,就闹起来了。”

    “税关今年怎么回事,先是羊皮贩子的文书出了事,又是扣粮车闹出哗变……”

    书吏们聊了半个时辰,始终没有人提到蒙古。

    没有人把天津哗变和边镇的防务联系起来。

    对于京城里的书吏来说,天津是天津,蓟镇是蓟镇,中间隔着两百多里路和一座燕山。

    天津的事是饥荒和赋税,这些事大明朝每年都有。

    蓟镇的事是墩台和蒙古人,这些事书吏们不懂,也不该他们懂。

    沈默听着,没插话。

    他从袖子里摸出炭笔,趁马车颠得不太厉害的时候,在一片折好的竹纸上画了几个圈。

    蓟镇。天津。宣府。丰州滩。

    他在四个圈之间拉了线,从蓟镇到天津是一条直线,走的是运河;从蓟镇到宣府是一条弧线,贴着燕山山脉的北麓延伸;从宣府到丰州滩是一条断断续续的虚线,越往外虚线的笔触越浅。

    他在这张简陋的地图下面写了三个字:萧半城。

    然后在萧半城的名字旁边打了个问号。

    一个羊皮贩子,为什么要在天津出现在窑工聚集的地方?

    他没有继续往下想。

    车停了,到驿站了。

    ……

    当天晚上,队伍在昌平以北的驿站过夜。

    驿站不大,一座两进的院子,前后加起来七八间房。

    杨博住正房,沈应时住东厢,随员和书吏们挤在西厢的通铺上。

    驿丞是个五十来岁的小老头,在这里待了二十年,见过无数路过的官员将领,见到兵部尚书的旗牌之后只是平静地拱了拱手,转身去杀鸡烧水。

    这种淡定向来是大明驿丞的看家本事。

    晚饭简单,一盆炖鸡、两碟咸菜、一桶糙米饭。

    随员们挤在灶房里吃,沈默和几个书吏端了碗蹲在院子里,就着十月底的冷风把饭扒完。

    吃完饭后不久,杨博的亲兵来叫沈默。

    正房里点了两盏灯。

    杨博坐在案后,沈应时坐在他对面。

    两人面前摊着蓟镇兵备道的卷宗。

    赵崇德的履历、兵备道过去五年的裁墩记录、兵备道吏员花名册。

    沈默进来之后杨博没有寒暄,直接把一张纸推过来。

    “这是韩文魁的信息。蓟镇兵备道吏员,嘉靖二十九年入道,管文档房八年。”

    “三个月前告老还乡,籍贯宣府口外,具体说是板升地边缘的一个汉人村落,叫韩家沟。你听过这个地方吗?”

    沈默摇头。

    但他把那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问了一句话。

    “韩文魁在蓟镇兵备道管文档八年。这八年里蓟镇裁了十三个侧哨墩台,他经手过其中多少个?”

    杨博和沈应时对视了一眼。

    沈应时翻了翻卷宗:

    “档案上没有明写,裁墩行文虽然要经过文档房,但经手吏员不一定在上面具名。”

    沈默没有接话。

    他自己也在想,韩文魁的位置太关键了。

    一个管文档的吏员,手里有兵备道所有墩台的部署详图、所有将官的换防周期、所有哨兵的轮值安排。

    如果这个人是内应,蒙古人拿到的不只是一两张地形图,而是整个蓟镇西线的防御谱。

    他们正说着,沈应时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他当刑部郎中多年,习惯性地想把所有线索拧在一起。

    “杨部堂,我一直没想通一件事。”

    他把赵崇德的裁墩文书放在左边,把天津哗变的塘报放在右边。

    “这两件事,蓟镇裁墩和天津哗变中间隔了两百多里。萧半城同时在两边出现,这说得通。”

    “但裁墩是边务,哗变是民变,性质完全不同,背后如果真是一个人或者一伙人,他们为什么要把这两件事搅到一起?”

    杨博没有马上回答,他看了一眼沈默。

    沈默坐在角落里。

    他没有参与方才的讨论,自己找了张矮凳坐着,炭笔在膝盖上摊开的册子上画着什么。

    他的笔尖走得很快。

    他画了一条长长的线。

    从长安出发,往西穿过河西走廊、越过葱岭、进入一片没有边界的空白地带。

    线的末端写了一个字:宛。

    然后他从长安往南画了另一条线。

    穿过巴蜀、越过夜郎、进入滇池。

    线的末端写了两个字:西南夷。

    两条线从同一个起点辐射出去,像箭一样穿进大漠和苍山。

    沈应时看他在画,没有催促他回答。

    沈应时认识杨博多年,知道杨博不是一个轻易让别人坐进自己值房里的人,而眼前这个穿青布棉袍的年轻人,不但坐进来了,还坐在角落里旁若无人地用炭笔画图。

    杨博没有管他,甚至连赵崇德的卷宗都推给他看了。

    这种信任不是随口夸两句就能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