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指着前面几行字又看了一会儿,说大概意思是十一月十五之前白马山口可通,其余的写法不是他见过的蒙古话。

    王怀礼不认识蒙古文,但他知道丰州滩意味着什么。

    那是口外汉人逃亡者最集中的地方,也是俺答汗的眼线来源地。

    最危险的那种眼线,懂汉话、识汉字、熟悉明军内部的都是从丰州滩来的。

    铺子里没有搜到通关文书。

    萧半城走的时候带走了最重要的东西。

    王怀礼把口述记录和物证合并,写了第三份塘报。

    审天津哗变首犯周铁枪,供出一名口外皮货商萧姓人士。

    此人年约四十,宣府口音,于九月十二日前后抵津,在城北清真寺巷开设皮货铺。

    来津后屡与哗变兵丁周铁枪等往来,以旧话本诱导周铁枪打出清君侧旗号。

    此人对蓟镇墩台部署颇为熟悉,手中持有崇文门税关通关文书。

    另在萧姓铺内搜出蓟镇旧式号衣三件、白马山口地形草图一张。

    草图背面有疑似蒙古文字迹,经初步辨认,内容涉及白马山口通行路径及丰州滩地名。

    此人已于城破前离开天津,去向不明。

    铺中货物极少,不似正常商贩。

    附周铁枪口述记录一份、物证清单一份、地形草图摹本一份。

    他盖上印。

    塘报送兵部和内阁,同时抄送都察院和东厂。

    亲兵接了塘报要走。

    王怀礼又叫住他。

    “周铁枪还关在柴房里。给他送一碗水。不要锁门,他左肩的伤裂了,跑不远。”

    塘报送到京城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吕芳在司礼监值房里拆了蜡封。

    他先看了王怀礼的正文,又看了附在后面的口述记录和物证清单,最后看了那张地形草图的摹本。

    他翻到摹本背面,看着那几行蒙古文字迹的誊抄件,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所有东西重新装好,起身往西苑走。

    丹房里嘉靖正在批奏疏。

    吕芳把塘报放在他手边,没有多说话。

    嘉靖从头到尾看完,又拿起那张地形草图的摹本,盯着白马山口的位置看了很久。

    然后翻过来看背面的字。

    “这是什么字?”

    “王怀礼说需要兵部通译确认。但有一个地名能认出来……丰州滩。”

    丹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丰州滩不是边境上的小地名。

    那是俺答汗在口外的大本营,板升城所在,汉人逃亡者聚居之地。

    蒙古人的探子多半从那里来。

    “一个口外来的皮货商,在天津待了两个月,挑唆漕兵打出清君侧的旗号?”

    嘉靖把草图的摹本搁在膝盖上。

    “这个人比他手下那些蠢货精明多了。打北边来,知道蓟镇墩台的布防,知道白马山口是空的。”

    “朕的兵部都不知道山口空了。”

    “还有一件事……”

    吕芳说:

    “王怀礼在天津审问的时候,周铁枪说这个人手里有崇文门税关的通关文书。”

    “真的文书,真的关防。开文书的人姓刘,跟冯崇义暗账上的刘是同一个人。”

    “陈洪的事发之后,这个姓刘的书办还在给口外的人开文书。”

    嘉靖把塘报放在案上。“抓。”

    “已经在拿了。黄锦的人去了崇文门。”

    “那就继续查,蓟镇那边也要查。”

    “白马山墩是谁裁的,蓟镇兵备道里一定有他的人。”

    “崇文门税关的人抓到了审,看他还给谁开过文书,除了这个姓萧的还有没有别人。另外……”

    他停了一下。

    “十一月十五。草图上写的是十一月十五白马山口可通。今天是十月初几?”

    “十月十九。”

    “不到一个月。”

    嘉靖坐回蒲团上。

    “把内阁和兵部的人叫来。明天一早,西苑。”

    第二天一早,西苑值房里聚了六个人。

    徐阶坐在主位。

    杨博坐在他右手边。

    昨晚吕芳传了话,歇息的事先搁一搁,今天起回兵部值房视事。

    刑部尚书黄光升坐在杨博对面,他新接刑部不久,严世蕃的案子刚办完,手里正缺下一个案子。

    都察院左都御史张永明坐在黄光升旁边。

    黄锦坐在靠门的位置。

    张居正以翰林院侍读学士的身份旁听,他本来不该在这,是徐阶叫来的。

    吕芳把王怀礼的塘报、周铁枪的口述记录、物证清单、地形草图摹本,每样誊了三份,分给在座的人。

    徐阶先开口。

    “天津的事,原本是漕运欠饷引发的哗变。现在查出来哗变领头的人背后还有一个口外来的皮货商。”

    “这个皮货商带了一本书,书里有清君侧三个字。”

    “他在天津待了两个月,跟哗变兵丁喝了两个月的酒。”

    “他的铺子里搜出了蓟镇边防的地形图,图上标了墩台位置和驻兵人数,背面写的是蒙古字,提到了丰州滩。”

    他把地形草图摹本举起来。

    “也就是说,天津哗变背后不光是漕运欠饷的事。有人在推。推的人从口外来,目标是蓟镇。”

    值房里静了片刻。

    这个结论每个人在来的路上都已经想到了,但从徐阶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还有一件事。”

    黄锦放下茶杯。

    “昨晚东厂在崇文门税关拿了刘书办,他供出来给那个姓萧的皮货商开过四份通关文书,从今年三月到九月,每份写的都是贩羊皮进京。”

    “四份文书上的关防都是真的,是他在税关值房里自己盖的。陈洪给他批的权限。”

    “四份。”

    杨博重复了一遍。

    “从三月到九月。他不是九月才来的天津,他三月就在进关了。”

    “还有。”

    黄锦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

    “刘书办说这个姓萧的第一回来税关不是一个人来的。旁边还有一个人,穿的是蓟镇兵备道的吏员服色。他没看清脸。”

    蓟镇兵备道的吏员。

    跟萧半城同行。

    两个人的名字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值房里,赵崇德裁了白马山墩,萧半城画了白马山口的图;

    萧半城跟蓟镇兵备道的吏员一起去了税关,赵崇德在兵备道当佥事。

    这不是两桩案子。

    “线头接上了。”

    杨博说。

    “蓟镇兵备道有人裁了白马山墩,蓟镇兵备道有人陪萧半城去开文书。”

    “裁墩台的人和开文书的人是不是同一个……不知道。”

    “但不管是不是,蓟镇兵备道里的人不止赵崇德一个在帮这个姓萧的做事。”

    黄光升问了一句话。

    “清君侧这个旗号到底是谁先提的?”

    “周铁枪自己说的。萧半城把书放在桌上,周铁枪自己翻的,自己说的。”

    徐阶把口述记录翻到那一页。

    “这就是这个人厉害的地方,他不教。”

    “他把书放在那里,让你自己看。”

    “你看了,你说了,你觉得是你自己想的。”

    “他手上没有血。”

    “但他要的不是清君侧。”

    杨博说。

    “他要的是天津哗变。清君侧只是让哗变更像一回事,更像造反,朝廷就得派兵来平。”

    “派兵就得调蓟镇的人。蓟镇的人南下了,北边就空了。”

    他把地形草图的摹本翻开。

    “白马山墩去年十二月裁的。这个姓萧的三月拿了第一份通关文书。九月到了天津,十月份天津哗变。”

    “十一月初五白马山口可通。”

    “这条线从去年十二月拉到今年十一月,一年多。每一步都是算好的。“

    “每一步?”张永明问。

    “裁墩台、进关、挑唆哗变、蓟镇兵南调、山口空出来、最后蒙古人过境。”

    杨博说。

    “六步。每一步都需要前一步先完成。”

    徐阶把话接过去。

    “所以皇爷的意思是查。不是王怀礼一个人查,也不是兵部一个衙门查。联合查。”

    他拿出一张纸,上面是嘉靖昨晚批下来的旨意。

    没有内阁票拟,直接中旨,因为牵涉蒙古和边防,不走常规流程。

    旨意很简短:着兵部、刑部、都察院、东厂各派一人,赴蓟镇、天津查办白马山墩裁撤、口外奸人渗透及崇文门税关通关文书一事。

    以兵部尚书杨博为主办。

    限期月底前查明具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