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铁枪往前走了一步。

    他手里提着一把从蓟镇带出来的旧刀。

    百户看着他。

    盾牌阵停在他身后十步的地方,长枪兵们从盾牌缝里往外看。

    巷子里突然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风从屋顶上刮过的声音。

    “你就是那个把总?”百户问。

    周铁枪没有答。

    他把刀举过头顶。

    “白马山……”

    只有他一个人在喊。

    百户往后退了一步。

    “拿下他,不要伤命。”

    四根长枪从盾牌后面同时探出来,对着周铁枪的胸口。

    周铁枪一刀劈下去,刀砍在第一根枪杆上,刀口嵌进木头半寸深。

    他拔了一下没拔出来,第二根枪已经顶到了他的左肩胛。

    那根受过箭伤的肩膀被枪尖顶着往后扳,骨头里嘎嘣响了一声。

    他的左手松开了刀柄。

    第三根枪顶住了他的肚子,皮甲凹进去一个窝。

    第四根枪横着砸在他握刀的手腕上,跟刚才敲老马的手法一模一样。

    刀飞出去,在石板地上跳了两下,滑到卫衙的门槛旁边停住了。

    三根长枪同时往前顶。

    周铁枪的后背撞在卫衙的大门上,门板被撞得弹了一下,门楣上的灰簌簌往下落。

    他被三根枪顶在门板上,脚悬空了一寸。

    左肩被枪尖钉在门板上的铜钉之间,肩上的旧伤被顶得裂开了,血从皮甲的缝里渗出来,顺着门板往下淌。

    他的手松开了。

    那块旧腰牌从手心里滑出去,在空中翻了一圈,落在门前的石板地上。

    啪,很轻的一声。

    木头碰石头。

    腰牌裂成了两半。

    他伸出手去捡。

    三根枪顶着他,他的手指尖离腰牌差了两个拳头的距离。

    他伸长了一寸,枪尖往他的皮甲里陷了一寸。

    他够不到。

    够不到啊。

    周铁枪没有再挣扎。

    他被顶在门板上,脚离地半寸,眼睛看着地上那两块裂开的木头。

    百户走过来,弯腰把那两块腰牌从地上捡起来,合在一起看了看。

    他翻过来,背面是三十二个歪歪扭扭的名字,刻痕有深有浅,最早刻的几个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百户看了一眼被按在门板上的周铁枪。

    周铁枪也在看那两块腰牌。

    “押走。”

    百户把腰牌塞进怀里。

    “不要难为他。”

    三根长枪松开了。

    周铁枪从门板上滑下来,脚踩在地上。

    巷子口外面,天津城的主街上已经看不到活人了。

    遍地是丢掉的刀、踩扁的斗笠、一只鞋、半面踩烂的旗子。

    旗子上清君侧三个字只剩了一个清字还没被泥盖住。

    风从北边灌进来,把那个清字吹得翻了一下,又倒过去,盖在了一摊不知道是谁的血上。

    王怀礼在中军帐里写完了塘报的最后一个字。

    卫衙大堂里点着四盏油灯,比帐篷里亮多了。

    他把塘报从头又看了一遍,在落款下面盖了印。

    塘报上写的很简单:卯时三刻破城,伤亡不到五十,俘获哗变兵丁六百余人,其中自称被裹挟的五百出头。

    三个领头人都拿住了。

    写到这三个人名的时候王怀礼停了一下。

    他在这三个名字后面加了一行字:

    “周铁枪被俘时手持白马山墩旧腰牌一块,已裂。背面刻三十二人名,据其言系原墩台所属兵卒姓名。”

    塘报的最后一段,他加了一条:

    “另,城内搜查时,在城北清真寺巷内发现口外皮货铺子一间。”

    “人去屋空。铺内搜出蓟镇旧式号衣三件、白马山口地形草图一张。草图已随塘报送。”

    他把塘报用蜡封了口。

    蜡是刚从卫衙的书办房里找出来的,红色的,在灯苗上烤化了滴在信封口上,趁热按下印,用的是他随身带的小铜印。

    私印在公文上不算正式,但这份塘报写的也不是正式军报,是给杨部堂一个人看的。

    “快马送京城兵部。给杨部堂。”

    亲兵接了塘报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总兵,杨部堂不是被……”

    王怀礼没有抬头。

    “歇息了也是杨部堂。送。”

    亲兵出去了。

    王怀礼把灯拨亮了一点,又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两块裂开的旧腰牌。

    他把它们拼在一起,放在灯下看。

    木头很旧了,边缘磨得像河里的鹅卵石一样圆。

    王怀礼把腰牌翻过来。

    正面白马山三个字已经被磨得只剩浅浅的印子了。

    他在蓟镇待过,知道这种腰牌是怎么回事。

    每一年冬天,墩台上的兵要挂在腰间,值夜的时候被队长摸到腰牌才算没脱岗。

    一块木牌戴十二年,磨成这样不稀奇。

    他把腰牌放进案上的一个空匣子里,匣子是卫衙门原来的官匣,里面的纸抽掉了,刚好放两块碎木头。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卫衙大堂外面是一个院子,院子里坐满了俘虏。

    六百多人,蹲在地上,没人说话。

    有几个在哭,哭得很小声,像是在怕吵着什么人似的。

    院墙上插着蓟镇兵新挂上去的火把,火光照着这些人的脸。

    不是兵的脸,是扛麻袋的脸,是拉纤的脸,是一辈子没拿过刀的人被塞了一把刀之后的脸。

    王怀礼扫了一圈,没有看到周铁枪。

    周铁枪被单独关在后院的柴房里。

    同一夜,小时雍坊。

    老韩从兵部回来了。

    他推门进书房的时候,杨博正靠在椅子上闭着眼。

    他面前的灯还亮着,蓟镇边墩部署图还摊着,七个被裁的墩台上画了七个墨圈,白马山墩那个圈比另外六个多了一道斜杠。

    “找到了?”

    “找到了。”

    老韩把一叠纸放在案上。

    最上面一张是发黄的膏药方子,黄芪三钱,当归两钱,牛膝五钱,酒浸七日。

    杨博把方子拿起来,翻到下面几页。

    下面几页是蓟镇兵备道去年十二月的并墩裁撤原始建议文书。

    纸很新,字迹是标准的馆阁体。

    文书的落款处盖着蓟镇兵备道的关防印,旁边签着一个名字。

    杨博把灯往文书上凑近了看。

    建议书不长,开头是公文套话:

    “为节省边饷以资修墙事……”

    中间列出了七个建议裁撤的墩台,每个后面附了理由。

    白马山墩列在第二个,理由跟清单上一模一样:

    “距黑石口墩仅三里,两墩并一,无损防务。”

    建议书的落款……

    蓟镇兵备道佥事赵崇德。

    杨博把笔拿起来,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赵崇德。蓟镇兵备道佥事。履历:嘉靖三十五年入蓟镇兵备道,历任经历、佥事。”

    “嘉靖三十八年底杨博离任后升佥事。嘉靖三十九年初,曾赴景王府长史司呈送边饷账目。”

    写到最后一句时,他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在赵崇德的名字旁边又加了一行小字:

    “此人因何建议裁白马山墩?墩台裁撤之建议名单,除赵崇德外,尚有何人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