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明首辅:从办科举辅导班开始 > 第118章 白马山
    杨博回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轿子在兵部门口等了他一个时辰。

    他在值房里把最后几份塘报批完,盖上印,递给站在案前的主事。

    主事接了塘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杨博没有看他。

    他知道主事在想什么,兵部尚书今天被恩准歇息了,明天就把印交出去,这份塘报批不批其实无所谓。

    但杨博还是批了。

    该做的事做完,不管明天还做不做。

    轿子从棋盘街拐进小时雍坊的巷子,在一扇黑漆门前停住。

    门上没有匾额,门前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那是嘉靖三十六年严嵩的人来抄沈炼家时砸掉的。

    这宅子是杨博后来从户部手里买下来的,便宜,因为死过人……

    书房在后院。

    杨博自己拿火镰把油灯打着了,灯芯噼啪跳了两下,火焰稳下来,把案上的东西照得半明半暗。

    案上放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蓟镇边墩部署图的副本。

    这是他在蓟镇最后一年手绘的,画在桑皮纸上,折痕已经磨出了毛边。

    图上密密麻麻标着一百多个墩台的位置,每个墩台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驻兵人数和把总姓名。

    这是他做蓟辽总督时留下的东西。

    兵部的正式档案里没有这么细的图,正式档案只管到卫所一级,墩台这种三十来个人的小哨位在兵部名册上只是一行数字。

    但杨博毕竟在蓟镇待了八年。

    第二样是王怀礼从天津送来的塘报。

    这是最新的一份,用蜡封口。

    兵部的人没敢拆,杨博虽然被歇息了,但王怀礼的塘报还是按旧例送到了兵部,并且按旧例没人在杨博不在的时候打开。

    塘报上写得很简略:天津哗变兵丁约八百余人,占据卫衙,打出旗号清君侧,诛贪官。

    领头的三人自称蓟镇被裁军士。

    蓟镇被裁军士?

    杨博在这几个字上用指甲划了一道印。

    他在蓟镇待了八年,他知道裁兵是什么样的人。

    拿了二两遣散银就被打发的边军老兵,流到哪算哪。

    这些人不会无缘无故打出清君侧的旗号。

    要嘛是真有怨,怨被裁,怨拿不到饷,怨朝廷忘了边关上站过岗的人。

    第三样是去年蓟镇并墩裁撤清单的抄件。

    这是他一早就从兵部职方司调出来的。

    清单上列得清楚:嘉靖三十九年十一月到十二月间,蓟镇以并墩省饷名义裁撤墩台七处,分别是黑石口墩、白马山墩、二道沟墩、南峪墩、石门墩、白草洼墩、黄崖墩。

    每墩后面标注了省饷数目和裁撤理由。

    理由千篇一律:距邻墩过近,两墩并一,无损防务。

    七处并墩,省年饷五千六百两。

    清单上的字每一个都合乎规矩,盖的印也是对的,签的名字也是对的。

    如果只看这张纸,蓟镇兵备道去年的工作做得很好,省了银子,又没损防务,说不一定还能提高战斗力呢。

    杨博把清单放下,把部署图摊开。

    他先找的是王怀礼塘报上的那几个字:蓟镇被裁军士。

    裁兵是从哪个墩台裁的?姓什么叫什么?

    王怀礼的塘报上一个字都没提。

    这不怪王怀礼,王怀礼在城外,城里的人他看不见,三个领头人的底细他摸不到。

    要等城破了、人抓了、审了,才知道。

    但杨博不能等。

    他是被软禁在家里的人,不是在中军帐里等着战报的人。

    他能做的事只有一件:把蓟镇裁撤这件事本身查清楚。

    不管天津那三个逃兵来自哪里,裁撤是他们出现在天津的原因。

    如果裁撤本身有问题,那天津哗变的原因就不只是漕运欠饷。

    他把部署图上的七个墩台一个一个找到,用笔在图上点一个墨点。

    黑石口墩。蓟镇东段主线上的正墩,距相邻黑山口墩不足三里。

    裁了合理,两个墩台靠得太近,并成一个能省一笔饷,防务上也不会出漏洞。

    杨博在裁撤清单上黑石口墩的名字旁边点了一点墨。

    二道沟墩。蓟镇中段主线上的哨台,距前后邻墩各不足二里。

    地形上二道沟墩卡在一道浅沟的口子上,但这个浅沟冬天不结冰,过不了人,不是险要。

    裁了也还行。

    白马山墩……

    杨博的手指停住了。

    他的手指没有停在白马山墩这个名字上。

    他先停在了地图上这个位置本身,蓟镇和宣府交界处东侧约两里,不在主线上。

    主线上的墩台是一条线,一个挨一个,像串起来的珠子。

    白马山墩在这串珠子的东边,孤零零地戳着,标在一条山道的入口处。

    山道叫白马山口。

    杨博认得这个山口。

    白马山口那个位置往回推三里,就是蓟宣两镇交界处的边墙接口。

    接口两侧各有主墩台,但两个主墩台都看不见白马山口。

    因为山口不在它们正面,在侧面。

    能看到白马山口的人,只有白马山墩上的兵。

    侧哨。

    杨博把这两种位置在心里掂了一下。

    正墩裁了,边上还有人看着;侧哨裁了,那个山口就没人看了。

    这不是杨博在蓟镇定的规矩,这是自洪武年间建九边以来就有的规矩:侧哨不经兵备道会商不得并撤。

    他把部署图往灯下凑了凑。

    图上标注得清楚:白马山墩,驻兵三十二人,把总一员。

    旁边有一个杨博自己当年画的三角标记,这个标记表示扼守要道。

    他画这个标记的时候是嘉靖三十八年,他还没被调回京城。

    那时候白马山墩还是有人守的。

    他往下看剩下的四个墩台。

    南峪墩,主线上,裁了合理。

    石门墩,主线偏西,地势高,按理不该裁,但裁了之后最近的邻墩可以补位,勉强说得通。

    白草洼墩和黄崖墩都在主线上,裁了也都没什么问题。

    七个墩台,六个在主线上。

    一个在侧面。

    那一个叫白马山墩。

    杨博把笔搁下了。

    他没有在纸上写什么惊人的推断。

    去年蓟镇裁了七个墩台,六个都在主线上、裁了没事。

    一个在侧面上、裁了之后山口空了。

    这件事本身可能只是疏忽,兵备道的人拟并墩方案时不看地图、不辨主侧、随便勾了七个名字。

    也可能不是。

    他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白马山墩,侧哨,扼白马山口。并墩裁撤之原始建议,需查何人提议、何人签准。

    写到这里就停了。

    他叫来一个老仆。

    “老韩,你去一趟兵部职方司。找钱主事,值房里那个戴一只眼罩的。”

    “就说我腿疼,要把嘉靖三十六年从蓟镇带回来的一张膏药方子找出来。”

    老韩等着。

    他等了一会儿,发现杨博没说下去。

    “老爷,兵部档案里没有膏药方子。”

    “有,那一年我从蓟镇回京,宣府有个老军医给了我一帖治老寒腿的方子,夹在蓟镇兵备道的公文里带回来的。”

    “我当时让钱主事帮我归档了,就夹在嘉靖三十六年蓟镇兵备道的卷宗里。”

    “你去把它找回来,天冷,我这腿又疼了。”

    老韩不明所以,正要转身。

    “等一下,膏药方子隔壁的架子上,是去年的卷宗。”

    “去年十二月蓟镇兵备道关于并墩裁撤的全部原始档案,几页纸,不太厚。”

    “你把它们一块拿出来,不要翻看,夹在膏药方子下面。”

    老韩明白了。

    “如果有人拦你,你就给他看膏药方子。”

    “隔壁那几页纸是沾在方子下面带出来的,你不小心带出来的。”

    老韩出去了。

    门轻轻关上,脚步声在夹道里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