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明首辅:从办科举辅导班开始 > 第113章 沉默之名
    “你最近……”

    周文举开了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

    “是不是做了什么?”

    屋子里很安静。

    沈默看着周文举。

    “沈兄弟。”

    “你信不信我?”

    沈默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他问的是一个反问。

    周文举愣了一下。

    “我信你,但我怕你。”

    沈默没有说话。他等周文举继续说下去。

    “当年我救你的时候,嘉靖三十六年,你才十六岁。”

    “你爹被人害了,你被关在宣府镇的大牢里等着问斩。”

    “我去捞你的时候,狱卒跟我说,这孩子活不了几天了,你花这个冤枉钱干什么。”

    “我把全部家当都拿出来了。开了十年书坊攒的银子,一共二百三十七两。”

    “一百两给了牢头,五十两给了刑部的书吏,剩下的给了那个运尸体的仵作。那个乞儿的尸首……”

    他停了一下,嘴唇抖了抖。

    “那个乞儿的尸首是我跟仵作一起抬进去的。”

    “十七八岁,跟你差不多大,病死的,瘦得皮包骨头。”

    “仵作把他翻过来的时候我还看了一眼,想着这孩子的爹娘在哪儿,有没有人知道他已经死了。”

    “然后我把你换了出来。”

    周文举说到这儿,声音忽然稳了下来。

    “你出来的时候瘦得不成人形,腿上的镣铐印子过了一个月才消。我把你藏在书坊后院这间屋里,白天你不出门,晚上我给你送饭。”

    “你躺在床上不说话,一整天一整天盯着屋顶,我以为你傻了。”

    “过了大概半个多月,有一天晚上你忽然开口了。你说的第一句话是:周大哥,我以后叫什么名字?”

    “我当时愣住了。我说你不用叫别的名字,你就是沈衮。你说不行,沈衮已经死了。”

    “你说,沈默。沉默的默。以后我就叫这个。”

    周文举说到这里,眼圈红了。

    “我以为你选这个名字的意思是,你要安安静静地活着。”

    “不惹事,不出头,闷声发大财。攒够了钱娶个老婆,在这个小书坊里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你爹在天有灵,也会希望你平安。”

    “但你不一样。”

    周文举吸了一口气,声音又抖了起来。

    “你不是安分的人,你从一开始就不是。”

    沈默一直低着头听他说。

    “周大哥。”

    “我爹当年上那道《劾严嵩十罪疏》的时候,他知道自己会死吗?”

    周文举张了张嘴。

    “他是锦衣卫经历。他比谁都清楚严嵩的势力有多大,严嵩在首辅位子上坐了多少年,六部里有他的门生故吏,司礼监里有他的交情,东西厂有他的眼线。”

    “我爹只是一个锦衣卫经历,从五品,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

    “但他还是上了那道疏。”

    “为什么?”

    沈默看着周文举的眼睛。

    “因为他觉得有些话,总得有人说。”

    屋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我现在做的事,跟我爹做的,不一样。”

    “他是在明处,拿命去撞。一道疏递上去,天下人都知道沈炼在弹劾严嵩。然后严嵩就杀了他。”

    “我是在暗处,拿脑子去算。”

    “散发的人不知道谁写的。纸张是最普通的竹纸,墨是最普通的松烟墨。”

    “就算顺天府把全北京的竹纸铺子都查一遍,也查不到我头上。”

    “我不会死。”

    “因为我不会犯他犯过的错误。”

    “你现在做的事,有把握不被查到吗?”

    沈默想了想。

    “有。但他们已经闻到味道了。”

    “什么意思?”

    “茶馆里有人在盯。”

    沈默说:

    “应该是锦衣卫的底层番子。今天他在茶馆里坐了整整一个晚上,听人议论匿名文章。”

    “他的任务不是抓人,是收集谁在议论,议论的人是什么身份,有没有人表现出超出正常范围的关注。”

    “他看到我了吗?”

    “没有。他看的是那些穿青衫的官员。但他背后的锦衣卫,迟早会把棋盘街上有哪些固定的人画一个圈子。我在这个圈子里。”

    “那你还说你不会被查到?”

    沈默端起碗喝了一口凉水。

    “闻到味道,不等于能找到人。”

    “锦衣卫不是神仙,他们手里同时盯着的线不下几十条。”

    “通州的兵变、冯崇义的下落、徐阁老和杨博之间的文书这些事都比一个书坊的账房重要。”

    “除非我给他们一个理由,让他们觉得我比冯崇义更重要。”

    “你会给他们这个理由吗?”

    沈默没有立刻回答。

    “周大哥,你听我说。”

    “该吃吃该喝喝,不要担惊受怕的。”

    “有事情我扛着,大不了跑路得了。”

    周文举看着他,嘴张了一下,最后什么都没说。

    沉默了一会,周文举离开了房间。

    棋盘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风把地上的碎纸片吹得打转。

    一轮残月挂在棋盘街尽头的牌楼上,被灯遮了一半。

    周文举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走得很慢。

    沈默回到后院屋里,把门关上。

    他没有上床,而是坐在桌前,把油灯拨得更亮了一些。

    他铺开一张竹纸,拿起笔。

    砚台里的墨已经半干了,他加了几滴水,重新磨开。

    他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通州。

    然后停下笔。

    那个孙班头特意问到了他。

    这不是翰墨斋能指使得动的。

    翰墨斋的东家就算在顺天府有关系,也不可能知道书坊里有一个柜台上算账的年轻人值得特意问。

    沈默在想的是另一件事。

    顺天府查书这件事,不管是翰墨斋举报的还是锦衣卫暗中介入的,它的效果是一样的:打草惊蛇。

    如果这条蛇被惊动了,它会怎么做?

    它会躲。

    会停下来不再发文章,会安安静静地在书坊算账,会假装自己真的只是一个账房。

    这就是打草惊蛇的作用,用一次低烈度的行动让目标主动暴露。

    如果他躲了,顺天府的人会怎么想?

    他们不会觉得哦原来他真的只是个账房。

    他们会觉得他果然有问题,因为没问题的人不会躲。

    如果他继续写,又会怎样?

    那他就是在这条蛇还在动的时候继续动,在官府的鼻子底下继续写匿名文章。

    不管怎么做,风险都在增加。

    沈默把笔搁在砚台上,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

    三圈。

    然后他重新坐下来,把那块写着通州的竹纸放到一边,又铺了一张新的。

    他写道:

    “当事者以清查积弊为名,封存前任存银四个月,兵丁颗粒未发而仓署后堂积银如山。”

    “当事者携账册夜遁,仓署上下无一人阻拦。”

    “当事者仓皇出走之际,不携金银而携账册,岂金银不足以活命欤?非也。”

    “账册所录,非止一仓之出入,更有京师某处调度之痕故也。”

    “此某处为何处?”

    “当事者不敢言,知情者不敢问,坐堂者不敢查。”

    他写完这一段,停下笔看了一遍。

    然后继续写:

    “当事者之遁也,非一人之力。”

    “通州城内必有为其通风报信者。”

    “此人于兵变前夜告当事者以旦夕将变之状,当事者乃得从容收拾而出。”

    “此人能知兵变将生,则此人必在漕运沿线。”

    “此人能通风报信于当事者,则此人必与当事者有旧。”

    “此人至今未被查出,则此人背后必有护符。”

    他写到护符两个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然后他把笔搁下。

    这篇文章还差最后一段。

    但他不打算今晚写完,因为他还没想好最后一段该落在哪里。

    第一篇匿名文章写的是是什么:通州发生了什么,谁该负责。

    第二篇匿名文章应该写为什么:冯崇义的账册里藏了什么秘密,他背后的护符是谁。

    但他还不能确定护符是谁。

    他只确定冯崇义带走账册,不是因为账册能证明他贪污,而是因为账册能证明别人让他贪污了。

    沈默吹灭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