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一年,九月初九。重阳。

    棋盘街上的槐树开始落叶了,金黄的碎屑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文渊书坊的后院里,沈默坐在老槐树下,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稿纸,手里攥着一支炭笔。

    他已经写了整整一个上午。

    纸上的字密密麻麻,画的是地图。

    从辽东到广东,从黄河到长江,从山海关到嘉峪关,他用炭笔一笔一笔地勾勒出大明的山川形胜。

    每一条河流、每一道山脉、每一座关隘,他都标注了历代战例和地理要害。

    这部书稿他想了很久,从倒严之前就在想,一直想到现在。

    书名暂定为《天下形势考》,分山川、漕运、边防、海防四卷。

    这是一本纯粹讲地理与战略的书。

    “你画的山,比我画的好。”

    徐渭端着一碗茶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沈默身后,低头看了一眼稿纸。

    沈默头也没抬:

    “文长先生不要取笑。你的山水画能卖钱,我的只能自己看。”

    “我说的不是画工。”

    徐渭把茶碗放在石桌上,搬了个凳子坐下来:

    “我画了一辈子山水,画的都是皮相。”

    沈默笑了一下,没接话。

    他已经和徐渭相处了将近三个月。

    白天帮沈默校对稿子、整理资料,晚上喝酒画画,偶尔在棋盘街上跟人吵架。

    周文举说他脾气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沈默只是笑笑。

    “朝堂上最近很安静。”徐渭换了个话题。

    沈默的笔顿了一下。“安静不好吗?”

    “严嵩倒了,徐阶上位,按理说应该有一番新气象。”

    “但这三个月,除了胡宗宪的案子从轻发落之外,什么大事都没发生。”

    “徐阶在干什么?在收拾旧摊子。高拱在干什么?在裕王府里教书的教书。杨博在干什么?在看边墙的图纸。”

    徐渭的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你在等什么?”沈默问。

    徐渭沉默了一会儿。“我也不知道。也许在等一个能做事的人。”

    沈默放下炭笔,抬起头看着徐渭。

    “文长先生,你觉得大明朝现在最缺什么?”

    “银子。”徐渭毫不犹豫。

    “不缺人才?”

    “人才有的是。戚继光在浙江练新军,谭纶在福建修海防,俞大猷在广东剿海盗。”

    “这些人哪个不是人才?但他们缺银子。没有银子,戚继光练不了兵,谭纶修不了墙,俞大猷出不了海。”

    “那银子从哪来?”

    徐渭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沈默替他说了:“从改革来。不改制度,银子永远不够。严嵩在的时候不够,严嵩走了还是不够。因为根子没变。”

    他从稿纸下面抽出一张纸,推到徐渭面前。纸上写着几行字:

    漕运之弊:一曰冗员,二曰克扣,三曰盘剥。

    一石粮自江南至通州,经手官吏不下二十人,每人咬一口,到京仓者不及六斗。

    此非天灾,乃人祸。

    “你这些话,写进书里,会得罪很多人。”

    “得罪人的书才有价值。”沈默重新拿起炭笔,“不得罪人的书,不如不写。”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槐叶的声音。

    九月十五。通州,北运河码头。

    黄昏时分,夕阳把运河的水面染成一片暗红。

    码头上停着几十艘漕船,船工们蹲在甲板上啃干粮,空气中弥漫着河腥味和炊烟。

    漕运卫所的营房里,三百多个兵丁正围坐在一起。

    没有人说话。

    他们的面前摆着一口大锅,锅里煮的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粥里没有几粒米,漂着几片发黄的菜叶,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馊味。

    这已经是第四个月了。

    四个月来,他们没有领到一文钱的饷银。

    新任的通州仓大使姓冯,叫冯崇义,是严党倒台后从户部派下来的。

    此人以清查旧账为名,把前任留下的银子全部封存,说是要等待朝廷核查。

    兵丁们一日三餐从干饭变成稀粥,从稀粥变成米汤,从米汤变成现在这锅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糊糊。

    “他妈的,这日子没法过了。”

    说话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兵,叫赵大柱。

    没有人接他的话。

    赵大柱把手里的碗往地上一摔,碗碎了,粥溅了一地。

    “你们就打算这么忍着?忍到哪天饿死?”

    一个年轻的兵丁小声说:“赵哥,咱们去找冯大人说说?”

    “找他?”

    赵大柱冷笑一声:

    “昨天老李头带着几个人去仓署要粮,被他一顿乱棍打出来。老李头现在还在床上躺着,肋骨断了三根。你觉得他会跟你说话?”

    营房里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赵大柱站起来。

    “我去。”

    “赵哥……”

    “我一个人去。谈得拢就谈,谈不拢……大不了这条命不要了。”

    他走出营房的时候,身后跟了十几个人。

    等走到仓署门口的时候,身后已经跟了两百多人。

    仓署的门是关着的。

    门口站着两个衙役,手里拿着水火棍,看见黑压压的人群,脸色刷地白了。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赵大柱没理他们,径直走到门前,一脚踹开了大门。

    门板飞出去,砸在院子里的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冯崇义正在后堂吃饭。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有鱼有肉,还有一壶温着的黄酒。

    他听见响声,筷子掉在了桌上。

    “反了!反了!”他跳起来,朝外面喊,“来人!快来人!”

    没有人来。

    他的手下跑的跑、躲的躲,没有人愿意替他去挡那些饿红了眼的兵丁。

    赵大柱走进后堂的时候,冯崇义正躲在桌子底下发抖。

    “冯大人。”赵大柱蹲下来,看着他的脸,“弟兄们四个月没领饷了。今天我来,不是闹事,是要个说法。”

    “我……我……朝廷的银子还没拨下来……”冯崇义的声音在打颤。

    “朝廷没拨?那前任留下的银子呢?被你封了的那批呢?”

    “那……那是要核查的……”

    “核查要四个月?核查完了一两银子都不发?冯大人,你别以为我们当兵的不识数。”

    “你从户部下来的时候,带了一纸公文,说是要严查漕运积弊。可你查了四个月,查出了什么?”

    “你查出来的是弟兄们的饭钱被你扣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