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明首辅:从办科举辅导班开始 > 第103章 帝心似海
    “高拱,你来跟朕说说,倒严这件事,你从头到尾看到了什么?”

    高拱谨慎地回答:

    “臣……只看到了杨尚书的劾疏。”

    “够了。朕换个问法。”

    嘉靖把手搁在膝盖上,身体往后靠了靠。

    “你觉得倒严这件事,是一个人能干成的吗?”

    高拱摇头。

    “不可能是一个人。”

    “联络言官、搜集罪证、在六部策应、在都察院散风,这里面每一件事都需要人手和渠道。”

    “说得对。那你告诉朕,徐阶有这个人手和渠道吗?”

    高拱愣了一下。他想了想:

    “徐阁老在朝中经营多年,应该……有一些。”

    “但他做不到。”

    嘉靖说。

    “徐阶能忍,能拉拢,但他做不到一件事,在严府内部放消息。”

    “严府就像一座城,外面的人进不去,徐阶的人进不去。”

    “但是倒严的过程中,严府里往外漏了至少两次关键消息。一次是严世蕃藏匿家产的清单,一次是严家父子私下的谈话。”

    “这些消息是谁放出来的?”

    高拱的喉咙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还有。都察院廊下那本匿名册子,上面记的是严党各处产业的详细账目。”

    “这种账目,不是看几份奏疏就能拼出来的。”

    “写这个册子的人,一定在京城住了很久,跟各行各业的人打过交道,摸透了严家的每一处进项。”

    “徐阶也好,张居正也好,他们坐在衙门里,看不见这些。能看见这些的,一定不在衙门里。”

    嘉靖的身体再次前倾,灯光把他脸上的纹路照得根根分明。

    “这个人不在朝堂上。但他非常懂朝堂的运转。”

    “他知道怎么调动言官,怎么策动弹劾,怎么掐时机。他像是一个在暗处看了很久的人。”

    “而且他非常有耐心。朕算了时间线,从第一批外围弹劾到最后邹应龙的劾疏,中间隔了整整八个月。”

    “八个月里步步推进,没有一步多余,没有一步太早。”

    “高拱。”

    嘉靖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

    “你告诉朕,这个人,是不是在裕王府?”

    高拱的后背全湿了。

    官服的里层贴在他身上,冰凉冰凉的。

    不能说。

    但不说就是欺君。

    他已经知道了答案的范围,只差最后一步。

    高拱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跪了下去。

    “陛下,臣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裕王府确实有很多人,但究竟是谁在背后调度这一切,臣……确实不知。”

    他说的是实话。

    他确实不知道沈默做了多少。

    他也不知道沈默在倒严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甚至不知道沈默就是那个幕后推手。

    他只是隐约觉得这个人不简单,但从不追问。

    殿内安静了很久。

    嘉靖忽然笑了一声。

    “朕信你,你应该不知道。他也不会让你知道。”

    高拱叩首,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不敢抬起来。

    “你起来。”

    高拱直起身,重新坐回蒲团上。

    他的手在发抖,只能攥紧了搁在膝盖上。

    嘉靖看着他。

    灯光下,皇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高拱觉得有什么东西从他眼睛里漏了出来。

    “高拱。你觉得朕现在应该怎么办?”

    嘉靖的声音很平静。

    “如果是个官员……却一点破绽都没有。”

    “如果是这个人连功名都没有……”

    “这样的人在朕的眼皮底下铺了一盘棋,把朕的首辅弄倒了,把朕的朝局搅翻了一半。”

    “你觉得,朕应该怎么处置他?”

    高拱浑身冰凉。“陛下……”

    “朕告诉你朕能怎么做。”

    “朕可以驳回裕王府的条陈,把胡宗宪发配充军。这样所有人都知道,倒严是朕说了算。”

    “朕可以派人去查。查裕王府,查清楚了,找个由头,私藏禁书也好、妄议朝政也好,随随便便就能抓起来。”

    “然后抓起来之后怎么办,那就看朕的心情了。”

    “朕也可以对裕王下手。禁足。削减用度。让裕王知道,你府里的人做了什么事,朕都算在你头上。”

    嘉靖转过身来。

    “但朕今天叫你来,不是要说这个。”

    他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了。

    “朕不抓他。不但不抓,朕还会放过胡宗宪。”

    高拱猛地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是不是觉得朕糊涂了?”

    嘉靖看着他惊愕的表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不懂,朕告诉你。”

    “朕不需要知道他是谁,他在暗处,藏得很好。”

    “朕现在如果去查,他会缩回去。”

    “缩回去的意思是什么?就是朕永远不知道他是谁了。”

    “一个不知道是谁的对手,永远比一个知道的对手更危险。”

    “但如果朕不动,朕不但不动,还放过胡宗宪,他就会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

    “他会以为朕是个昏庸的老头子,他在暗处操纵一切,朕浑然不觉。”

    “人一旦以为自己是安全的,就会继续往前走。他一往前走,就会露出破绽。”

    “还有。”

    嘉靖的眼中闪过一丝更锐利的东西。

    “朕放过胡宗宪,那些真正恨胡宗宪的人他们就会坐不住。”

    “他们跳出来反对,朕就知道,倒严这件事里有多少人在公报私仇。”

    “你看。”

    嘉靖竖起两根手指。

    “朕只做一件事,放过胡宗宪。但朕能钓出两拨人。”

    “第一拨是藏在裕王府的那个人,他以为朕是个傻子,会继续往前走。”

    “第二拨是那些借倒严之名行报复之实的人,他们会自己跳出来。”

    “朕把这两拨人都看清楚之后,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这就叫将计就计。”

    高拱跪在地上,感觉到一股冷气从脚底升到头顶。

    他终于真正认识了坐在面前的这个人。

    这个人不是什么修道炼废了的昏君。

    他是什么都看在眼里的猎手。

    他对倒严的态度从头到尾都是默许的,因为他自己也觉得严嵩该走了。

    但他允许倒严,不代表允许倒严的人变成下一个掌控局面的人。

    他在等那个藏在暗处的人露出破绽。

    而放过胡宗宪本质上是这个猎手在树林里放下的第一块诱饵。

    “高拱。”

    嘉靖又开口了。

    “今天在这殿里说过的话,出了这扇门就不要再说。”

    “你回去告诉裕王,胡宗宪的案子,朕会让刑部从宽处理。”

    他顿了一下。

    “还有,告诉他身边那个人。朕不知道他是谁,也不想知道。”

    “但他每走一步,都要想清楚,他愿不愿意让裕王来替他承担后果。”

    高拱重重叩首。

    额头撞在地砖上,闷闷的一声。

    “臣……遵旨。”

    “去吧。”

    高拱退出偏殿。

    他在黑暗的游廊里走了几步,扶着柱子停下来。

    腿软得像灌了铅。

    里衣全湿透了。

    吕芳从暗处走出来,领他往外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游廊,谁也没说话。

    走到西苑旧宫门口的时候,高拱回头看了一眼。

    玉熙宫的最后一盏灯还亮着,远远地透过树影。

    他转过头,踏进了夜色里。

    高拱走后,吕芳回到偏殿。

    嘉靖已经重新坐在了蒲团上。

    他没有打坐,只是坐着,面对着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吕芳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茶壶端起来摸了摸,已经凉透了。

    他准备去换热的,嘉靖叫住了他。

    “吕芳。”

    “奴才在。”

    “你说,高拱回去以后会怎么做?”

    吕芳想了想。“他会把万岁爷的意思,一字不漏地告诉裕王。”

    “还有呢?”

    “裕王……会害怕。因为万岁爷知道了那个人的事了。裕王怕陛下迁怒。”

    “朕要他怕。”

    嘉靖说。

    “一个人怕了,才懂得收敛。裕王不是老三,他知道分寸。”

    “但他身边那个人不一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