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明首辅:从办科举辅导班开始 > 第95章 山人与道人
    文渊书坊后院,沈默正在灯下写东西。

    桌上摊着一份长长的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严党清算过程中被免职、被下狱、被抄家的官员名字和籍贯。

    周文举坐在旁边,手里也拿着一份名单,两个人正在对照。

    方子文推门进来,把今天遇到徐渭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沈默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笔,看着周文举。

    “周大哥,胡宗宪在东南的那些事,你收集了多少?”

    周文举翻了翻手边的资料:

    “不少。但大多是朝廷邸报上公开的,剿倭的功绩、进白鹿表的奏疏、加封太子少保的圣旨。真正要紧的东西……”

    “真正要紧的东西,不在邸报上。”沈默接过话头。

    他站起来,在屋里踱了几步。

    “胡宗宪被免职,明面上的罪名是结交严嵩、虚报功绩。”

    “但真正的原因,不是他结交了严嵩,是他得罪了太多人。”

    方子文愣住了:

    “得罪了太多人?他不是在东南打倭寇吗?打倭寇怎么会得罪人?”

    沈默转过身来,看着方子文:

    “你以为倭寇只是倭寇?真倭不过十之二三,十之七八是沿海百姓被海禁逼得铤而走险。”

    “但还有一部分……是海商。那些海商背后是谁?是东南的世家大族。”

    “他们的船队出海走私,每年获利数百万两,胡宗宪打倭寇,打的不只是倭寇,还有这些走私船。”

    “他断了人家的财路。”

    方子文吸了一口气。

    “严嵩在的时候,胡宗宪有严嵩保着,那些人动不了他。”

    “现在严嵩倒了,那些被胡宗宪断了财路的人,一个个跳出来落井下石。弹劾他的奏疏从二月份到现在,少说也有二十多本。”

    沈默走到桌前,拿起一份抄录的奏疏,念了一段:

    “胡宗宪在浙直五年,糜费军饷数百万,所报功绩多有不实,且与严嵩父子往来密切,当从严议处。”

    “……这是都察院一个御史写的。这个御史是浙江余姚人,他家在宁波港有两条走私船,被胡宗宪扣过。”

    他把奏疏放下,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账本:

    “所以胡宗宪不是栽在严嵩手里,是栽在那些他得罪过的东南豪绅手里。严嵩倒台,只是给了这些人一个机会。”

    方子文想起今天在翰林院看到的邸报抄本,上面写着的那些被抓、被免、被查的名字,其中有几个人。

    “我今日也见到那几个名字,那胡宗宪的幕僚徐渭也来了京城,他来查胡公的卷宗,并且想要求见青藤山人,他还说那些倒严派的人正在……”

    “扩大化。”

    沈默说:

    “这是我在正脉学社讲课的时候跟你们说过的。”

    “倒严是好事,但如果借着倒严的名义,把那些跟严家只有一面之缘、甚至只是在某个场合见过严嵩一面的人也一起打倒,那这个倒严就变味了。”

    “它会变成一场清洗,谁看谁不顺眼,就给他扣一顶严党的帽子。”

    他拿起那份长长的名单,在手里抖了抖:

    “这份名单上的很多人,三个月前还在为朝廷做事,三个月后就成了阶下囚。他们真的都是严党吗?未必。”

    “他们只是挡了别人的路,或者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或者单纯运气不好。”

    周文举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

    “沈兄弟,这话你可别在外面说。”

    沈默没有接话,他把名单折好,放回抽屉里,然后看向方子文。

    “徐渭想见我,那就见。明天傍晚,你带他来。”

    第二天傍晚,徐渭跟着方子文走进了棋盘街。

    文渊书坊从外面看很普通。

    一块旧匾,两扇木门,门口摆着几本样书,跟街面上其他书坊没什么两样。

    但跨进门槛之后,徐渭感觉到了不一样。

    方子文带他穿过前堂,穿过一条窄窄的过道,走进后院。

    后院不大,一棵老槐树,一口井,几张石凳。

    一个年轻人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

    他穿着半旧的青衫,头发束得很随意,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

    “徐先生,青藤道人,久仰。”

    沈默站起来,拱了拱手。

    徐渭没有还礼。

    他站在那里,目光从沈默的脸上移到桌上那壶茶上,又移回来。

    “青藤山人?”

    沈默没有否认。

    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徐渭坐下来。

    方子文在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但没有靠得太近。

    沈默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徐渭,一杯推给方子文,自己却没有喝。

    “徐先生从杭州来,一路辛苦了。”

    “不辛苦。坐船,睡了三天。”

    徐渭端起茶杯,没有喝:

    “胡公的案,你看过了吗?”

    沈默微微怔了一下。

    他没想到徐渭如此直接,开门见山,连寒暄都省了。

    “看过了。”

    “你觉得怎么样?”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从屋里拿出一份手抄的案卷,放在徐渭面前。

    “这是胡宗宪案的详细记录。从嘉靖四十年十月第一次有人弹劾,到今年三月严嵩倒台后被正式免职,一共二十三本劾疏,每本的作者、内容、结论,我都做了摘要。”

    徐渭翻开案卷。

    第一页,弹劾者是谁,劾疏的核心指控是什么,证据是什么,结果是什么。

    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

    每一页都写得清清楚楚,字迹工整,排列有序。

    徐渭翻了几页,停下来。

    “你这些信息从哪里来的?”

    “邸报。塘报。都察院公开的档案。还有一些……”

    沈默顿了一下:

    “是胡宗宪在东南的旧部托人带到京城的。”

    徐渭的手顿了一下。

    胡宗宪的旧部,他在东南五年,认识很多胡宗宪的旧部。

    那些人有的还在军中,有的已经退役,有的在胡宗宪被免职后跟着丢了差事。

    他们跟胡宗宪没有利益关系,但他们对胡宗宪有感情。

    “他们怎么说?”徐渭的声音有些发紧。

    “他们说,胡宗宪在东南五年,剿倭功绩属实。”

    “军费确有浪费,但不是胡宗宪贪的,是下面的人层层截留。至于结交严嵩……”

    沈默顿了顿:

    “胡宗宪在东南打仗,朝廷不给钱,不给粮,不给兵。”

    “他只能通过严嵩的关系从户部、工部挤银子。”

    “没有严嵩,他在东南一天都撑不下去。”

    他把一份文书从案卷里抽出来,放在最上面。

    那是一封胡宗宪写给严嵩的信的抄件。

    信上没有署名,没有抬头,但徐渭认得那笔迹,胡宗宪的亲笔,他看过无数次。

    信里只有一段话:

    “东南之事,非嵩公不能办。嵩公在,东南在;嵩公去,东南去。渭不才,愿随嵩公之后,死而后已。”

    徐渭看着这封信,手微微发抖。

    “这封信,胡公写于嘉靖三十八年。”

    沈默的声音很轻:

    “那一年,倭寇大举进犯,胡宗宪调兵十万,在台州、温州、宁波三线作战。”

    “他写信给严嵩,不是为了表忠心,是为了求援。”

    “因为户部卡着他的军饷,工部卡着他的军械,兵部卡着他的调兵令。没有严嵩点头,他什么都拿不到。”

    徐渭把那封信放回桌上。

    “这些人不懂。”

    他的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他们没有在东南待过,没有见过倭寇屠村的场面,没有闻过烧焦的人肉的味道。”

    “他们坐在北京城的衙门里,喝着茶,翻着邸报,说胡宗宪虚报功绩、结交奸臣。他们知道什么?”

    沈默没有说话,他给徐渭续了一杯茶。

    “徐先生,你来京城,是想替胡公翻案?”

    徐渭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茶是温的,不烫,但他觉得喉咙被烫了一下。

    “我不知道,我来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

    “我以为是来查案卷的,到了才发现,案卷不在翰林院,在刑部,在都察院,在锦衣卫。我一个秀才,连门都进不去。”

    他放下茶杯,看着沈默。

    “但今天见到你,我忽然觉得,也许我来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