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明首辅:从办科举辅导班开始 > 第79章 无字账
    “嘉靖二十九年,宣府边饷三十万两,户部全数拨付,实到宣府二十三万四千两。”

    “沿途损耗六万六千两。”

    “同年,工部侍郎严世蕃于小时雍坊购置宅第一所,价银二万八千两。”

    两件事。

    一件是边镇的粮饷损耗,一件是严家买房子。

    中间隔着一行空白。没有评论,没有分析,没有任何引导性的文字。

    只是把两件发生在同一年的事放在同一页纸上。

    嘉靖的手指停在六万六千两和二万八千两之间。

    “吕芳。”

    “奴婢在。”

    “这本册子,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回皇上,约莫七八天前。司礼监的一个小太监在都察院的廊下捡到的,拿回来给奴婢看。”

    “在都察院的廊下?就放在那里?”

    “就放在那里。混在一摞都察院的例行公文里,像是有人趁夜里放的。”

    “没看见是谁?”

    “没有。都察院每天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了,御史、给事中、各部的郎中主事、抄公文的小吏,谁都可以在廊下站一会儿,也谁都可以搁一本册子在那里。”

    嘉靖沉默了一会儿,翻到第二页。

    “嘉靖三十二年,工部浑河河工银十万两,实到河工四万三千两。同年,严嵩义子赵文华在杭州购别院一处,价银一万五千两。”

    第三页。

    “嘉靖三十五年,大同镇军饷二十万两,沿途损耗四成。同年,严世蕃纳第三房小妾,礼金逾万两。”

    第四页。

    “嘉靖三十七年,蓟州镇修边墙银八万两,实到工程不足半数。同年,严府扩建后花园,凿湖垒山,用太湖石三百块,石价及运费逾二万两。”

    一页一页。

    每一页都是同样的格式。

    左边是一笔公款的下落,边饷、河工银、筑城银、修坝银、买马银,数字清清楚楚,日期清清楚楚,出处清清楚楚。

    右边是一笔严家的开销,买房、纳妾、修园子、置田产、办寿宴,数字也清清楚楚,日期也清清楚楚,来源虽然不像左边那么公开,但每一笔都附了出处:某年某月某日,某人在某场合所记。

    最妙的是,中间永远隔着一行空白。

    什么都不说。

    什么都不评论。

    什么都不指控。

    但任何人读完一页,脑子都会自动把这两件事连起来。

    嘉靖翻到最后一页。

    这一页比其他页都短,只有几行字:

    “综上各条所涉银两,以邸报所载最低数目计之,二十年中边饷河工等项损耗额,与严氏家族及其门生故吏产业置业开销额,可相映照者,合计不下百万两。”

    下面没有签名,没有任何落款。

    嘉靖把册子合上了。

    “好文章。”

    “朕看了二十年奏疏,没有一本写得比这个更好。写的人知道,不需要骂严家一个字。”

    “不需要说严家贪,不需要说严家奸,不需要引经据典慷慨激昂,只要把账放在那里,读的人自己会得出结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西苑的湖。

    三月十九的月亮已经缺了一块,挂在湖对岸的柳树梢上,把湖面照得波光粼粼。

    那两只白鹤不知什么时候又飞回来了,站在湖边的浅水里,缩着脖子一动不动,像是两尊白瓷雕像。

    “二十年。”

    嘉靖背对着吕芳,声音从窗口飘回来:

    “朕用严嵩二十年,不是不知道他贪,是朝里没有人能不贪。”

    “朕知道六部九卿的每一个堂官都在往自己口袋里揣银子,只不过有的揣得多有的揣得少。”

    “严嵩揣了多少,朕心里大概有数……但那是大概,大概和这本册子不一样。”

    他转过身来。

    “一百万两,这只是能跟邸报对得上的,对不上的还有多少,写册子的人自己也不知道。”

    吕芳不敢接话。

    嘉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来。

    他把册子翻开到第一页,看了一会儿。

    “吕芳,你说写这本册子的人,为什么不署名?”

    “奴婢想,大概是怕惹祸上身。”

    “怕惹祸还写?”

    “所以这人大概不只是怕。也恨。”

    “恨严家的人多了去了。但不是每个恨严家的人,都能坐下来把每一笔边饷损耗跟严家每一笔产业对照起来。”

    “这个人不光有恨,还有耐心。”

    嘉靖顿了一下:“还有脑子。”

    吕芳轻声说:

    “皇上,要不要奴婢让人去查一查?虽然册子没有署名,但范围不会太大。”

    “大概在六部、都察院或者翰林院,这几个地方有保存邸报的档房。顺着这条线查,也许能……”

    “不用查了。”

    嘉靖打断了他。

    吕芳立刻闭了嘴。

    “他藏得这么仔细,就是不想让人知道他是谁。”

    “能写出这种册子的人,不会是个蠢人。既然不是蠢人,他就知道,写这种东西,不管严家倒不倒,他都有危险。”

    “严家倒了,严家的门生故吏会找他;严家不倒,严家更不会放过他。所以他藏起来了,藏得很小心。”

    嘉靖把册子翻到第二页,又翻到第三页。

    他不是在找什么,他已经看完了,看过了,看得很仔细。

    他现在翻,是在想事情。

    “司礼监。”

    “奴婢在。”

    “杨博今日在静室里说的那些,跟这本册子上的事比起来,不过是牛身上拔了一根毛。”

    “但这一根毛,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因为宣府是边镇,边饷是军饷,军饷是朕的底线。”

    “严世蕃敢动军饷,不是因为他聪明,是因为他蠢,他的蠢让朕找到了这个理由。”

    他拿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个字。

    写完之后折好,递给吕芳。

    “告诉徐阶,明日早朝之前,朕要看到严嵩的乞休疏。”

    吕芳双手接过纸条,躬身退了三步,转身出了静室。

    静室里只剩下嘉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