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博从万寿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西苑的湖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暮色,那两只白鹤不知什么时候走了。

    杨博在廊下站了片刻,三月中的风还带着寒意。

    他迈开步子往值庐走,走了三步又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还在抖。

    在兵部坐了十几年,尸山血海的塘报看过不下千百份,俺答围城那年他在城墙上站了一整夜,手都没抖过。

    可刚才在静室里说出严世蕃三个字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是把一辈子攒下来的胆量一口气全用光了。

    司礼监掌印太监的消息永远比所有人快一步,而现在这个一步可能意味着很多事情。

    杨博在湖边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暮色沉到看不清湖对岸的柳树,他才重新迈开步子。

    他没有往宫外走。

    他去了永寿宫值庐。

    值庐里亮着灯。

    杨博推开门的时候,徐阶还坐在长案后面。

    六十二岁的次辅没有抬头,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一份青词草稿。

    桌上那碗茶早就凉透了,茶沫子凝在碗沿上,他没有喝。

    “徐阁老。”

    徐阶抬起头,看了杨博一眼。

    只一眼,他就把笔搁下了。

    “杨尚书。坐。”

    杨博没有坐。

    他把门关上,转过身,脊背靠着门板。

    这个动作让徐阶的眉毛动了一下,杨博不是没有分寸的人,他靠门板这个姿势,说明他现在站不住。

    “皇上召我奏对。”

    “我知道。”

    “宣府的加饷,又少了七万六千两。”

    “我也知道。”

    “皇上问我是谁截的。”

    徐阶的手停在了茶碗上方。

    “我说了。”

    值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说了多少?”徐阶问。

    “严世蕃。三个字。”

    徐阶端起茶碗,发现茶是凉的,又放了下来。

    “皇上怎么说。”

    “第一,让严嵩致仕,回江西老家。“

    杨博顿了顿。

    “第二,严世蕃……锦衣卫直接拿了。”

    “第三,让我递折子,把知道的那些事全写进去。刑部议罪。”

    徐阶站了起来。

    杨博跟徐阶认识了快二十年,很少看见他从椅子上站起来。

    徐阶这个人,坐着的时候就什么都在掌握中,不需要站起来表达任何东西。

    但此刻他站起来了,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青词草稿翻了好几页。

    “杨尚书。”

    “在。”

    “你把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想没想过后果?”

    “想过。”

    “想过还说了?”

    “皇上已经把刀子举起来了,我今天不说,明天也会有人说。”

    “明天没人说,后天也会有。但宣府的边军等不了后天。”

    徐阶转过身来,看着杨博。

    “杨尚书,你是提前准备好的?”

    “也确实准备了几天。”

    “因为宣府的塘报四天前到的。我拿到塘报的时候就知道,这是我该开口的时候了。”

    徐阶走到门口,把杨博从门板上扶起来,按到方凳上坐下。

    “你先坐。腿还软着,别逞强。”

    杨博坐下了。

    两个加起来超过一百二十岁的朝廷大员,在值庐里面对面坐着,像两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人。

    “徐阁老。接下来怎么办?”

    “你说呢?”

    “皇上的口谕已经下了,但旨意还没发。司礼监那边……吕芳还在静室里。”

    徐阶明白他的意思。

    口谕是口谕,圣旨是圣旨。

    从口谕到圣旨中间隔着一个司礼监,而司礼监里有多少人是严家的人,没人能算清楚。

    吕芳当然不是严家的人,但吕芳会不会拖延、会不会走漏风声、会不会在起草诏书的时候动一两个字,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吕芳不会拖。”徐阶说。

    “阁老这么确定?”

    “因为吕芳比你更了解皇上。皇上今天在静室里发了那么大的火,吕芳就在旁边站着。”

    “他知道皇上的脾气,皇上这个人,要么不动,要动就不会给人反应的时间。”

    徐阶顿了顿:

    “而且吕芳是聪明人。严嵩已经不行了,吕芳不需要替一个不行了的人挡刀。”

    杨博点了点头。

    “那道旨意什么时候发?”

    “今晚,最迟明天早上。“

    他走到长案前,把青词草稿推到一边,铺开一张空白的纸。

    “杨尚书。你今晚别回家了。”

    “为什么?”

    “因为你回家之后,可能会有很多人来敲你的门。”

    “严家的门生、严家的故吏、那些跟严家做了二十年生意的人,他们会来打听消息,会来求情,会来威胁,会来送银子。”

    “你现在不能见任何人。”

    杨博沉默了。

    “你就坐在这里。”

    徐阶指着对面的方凳:

    “就在这里坐着。我给你沏一碗热茶。等锦衣卫那边有了消息,自然会有人来报。”

    “锦衣卫?阁老已经安排人了?”

    “当然没有,这还是你刚刚告诉我的。”

    徐阶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但我知道谁会去安排。”

    他把纸折好,站起来,推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穿青袍的年轻人。

    张居正。

    “太岳,你去一趟北镇抚司。把这几个字交给朱希孝。不用多说话,他看了就明白。”

    张居正接过纸条,没有打开看。

    他看了一眼屋里坐着的杨博,目光在杨博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很快消失了。

    杨博看着门口的方向,忽然问了一句:

    “徐阁老,朱希孝……他会动手吗?”

    朱希孝是锦衣卫都督同知。

    他在锦衣卫坐了二十年,跟严嵩的关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严嵩当政的时候,朱希孝从来不跟严家正面冲突,但也从来不主动替严家办事。

    他像一条守着门口的狗,只听一个人的话。

    “朱希孝是皇上的人。从前不动严家,是因为皇上不让他动。现在皇上让他动了,他比谁都快。”

    杨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不抖了。

    北镇抚司衙门坐落在宣武门内,挨着刑部街。

    白天这里门口站着两排锦衣卫校尉,飞鱼服、绣春刀,行人绕着走。

    到了夜里,大门关了,只留一扇角门,门口挂两盏写着锦衣二字的灯笼。

    灯笼在风里晃,光一摇一晃,把地上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

    张居正到的时候,角门虚掩着。

    他没有通报,径直推门进去。

    门房里的校尉认得他,没有拦,只是往里通报了一声。

    朱希孝在正堂里。

    四十七岁的锦衣卫都督同知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便服,没有戴冠,头发随意扎在脑后。

    他面前的案上摊着一份文书,旁边搁着一把未入鞘的绣春刀。

    “张学士。稀客。”

    张居正拱了拱手,把徐阶的纸条递过去。

    朱希孝展开纸条,看了一眼。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严世蕃,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