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宫的静室,杨博来过很多次。

    屋里没什么陈设,正面是一张紫檀长案,案上搁着笔墨和青词草稿;

    左边是一座半人高的铜炉,常年焚着龙涎香;

    右边是一只矮柜,柜顶上摞着几函道藏。

    嘉靖坐在长案后面,盘着腿,膝盖上盖了一条薄毯。

    他穿着玄色的道袍,袖口绣着云纹,头发没有束,散散地披在肩上。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皇帝,而像一个刚打完坐的道士。

    杨博跪下去,三叩首。

    “臣杨博参见皇上。”

    “起来吧。赐座。”

    “谢皇上。”

    吕芳搬了一张方凳放在离长案一丈远的地方。

    杨博坐了半个屁股,脊背绷得笔直。

    “宣府的情况,说说。”

    “是。”

    杨博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

    这是兵部尚书的本职工作。

    俺答骑兵的兵力、集结的地点、可能的进攻方向、宣府镇的防御部署、大同镇的策应方案、蓟州镇的预备兵力。

    每一个数字他都记得清楚,不需要翻文书。

    嘉靖听得很认真,时不时插一句话:

    “张家口外的探马回没回?”

    “大同的粮草能撑多久?”

    “蓟州的兵能不能按时到?”

    每一个问题都问在关键点上。

    杨博一一作答。

    大约谈了半个时辰,边境局势基本理清了。

    “杨博。”

    “臣在。”

    “朕问你一件事。你要老实回答。”

    杨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朕给宣府拨了二十万两加饷。到了吗?”

    杨博愣了一下,居然被皇上给预判到了。

    边饷是户部的事,调兵才是兵部的事。

    二十年来,嘉靖几乎没有直接问过边饷到没到、够了没有、少了多少……

    因为这些是严嵩负责的。

    “到了。”

    嘉靖的眉头松了一瞬。

    “但只到了十二万四千两。”

    嘉靖的眉头重新皱了起来,比之前更紧。

    “少了多少?”

    “七万六千两。大约是四成左右。”

    杨博说完这句话,把自己袖子里那两份文书掏了出来,双手呈上。

    吕芳接过来,放在嘉靖面前的长案上。

    嘉靖拿起塘报和清册。

    静室里安静得只有翻纸的声音。

    嘉靖看得很慢。

    每一页都看了至少两遍,在一些数字旁边他会停很久。

    二十万减去十二万四千,七万六千。

    这个减法不难,但他在纸上用手指反复划了好几遍,好像不确定自己的算术对不对。

    翻完最后一页,他把两份文书放下来,拿起笔,在清册上写了一行字。

    杨博看不到他写了什么,只看到朱砂鲜红。

    然后嘉靖把笔搁下,站起来,走到那扇半开的窗户前面。

    万寿宫外面是一片人工湖,湖面上有两只白鹤在踱步。

    嘉靖看着那两只白鹤,看了很久。

    “杨博。”

    “臣在。”

    “这七万六千两银子,去哪了?”

    杨博没有回答。

    他知道嘉靖不需要他的回答,甚至不需要任何人回答。

    嘉靖转过身来。

    “朕记得,嘉靖二十九年八月,俺答围了北京。”

    杨博不知道嘉靖为什么要提这件旧事。

    “蒙古人的大营扎在城西北十里外。夜里朕登了城墙,站在那里看。”

    “朕看到了他们的营火,一簇一簇,漫山遍野,像是整个西山都被点了。”

    “城里的老百姓趴在街边哭。马匹不够,难民挤在城门洞里,门关不上。”

    嘉靖一步一步走到杨博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那时候的边饷就不够。蓟州的守军三个月没关饷,城墙上方箭楼塌了六个,没人修。不是没钱,是钱没到。”

    杨博从椅子上滚了下来,跪在地上。

    “后来俺答退了。”

    “他退了不是因为打赢了,是因为他抢够了。”

    皇帝的目光停在杨博的脸上。

    “现在你告诉朕,十二年过去了,朕给边军拨的银子,还在被人截在半路上。”

    “这是朕的银子?这是边军的饭。朕可以饿着,但边军饿了,蒙古人就会入关。”

    “边军饿了,老百姓就会遭殃。边军饿了,你这个兵部尚书,还能坐在这里跟朕说话?”

    “臣有罪。”

    杨博的眼前已经有些花了,额头贴在地上不敢抬起来。

    “你有没有罪,朕说了才算。”

    嘉靖冷冷道:“但是朕还要问你一遍。”

    “你手里那个清册上面写着,宣府加饷被截了七万六千两。你不要告诉朕你不知道是谁截的,你在兵部十几年,你比谁都清楚。”

    “现在你告诉朕……”

    “谁干的?”

    杨博的脖子像被一只无形的拳头压住了。

    他感觉自己的脊梁骨凉透了,因为嘉靖已经不是在推测。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臣……臣不敢说。”

    “朕问你了,说便是。”

    杨博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吐出了三个字。

    “严……世蕃。”

    静室里的空气好像被抽空了一瞬。

    嘉靖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慢慢地走到长案后面,坐了下来,把膝盖上的薄毯重新拉了拉,拿起笔蘸了墨,又开始翻那本青词。

    杨博跪在地上不敢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嘉靖忽然开口,声音里已经完全没有刚才那股生气了。

    “杨博。”

    “臣在。”

    “朕要给宣府再拨一笔银子。这次你亲自盯着,每一关、每一道、每一个环节都派人验数。谁再敢截,就地把头砍了,不必报朕。”

    “臣遵旨。”

    “还有。”

    嘉靖翻了一页青词,没有抬头:

    “拟一道旨。严嵩年纪大了,让他回江西老家去吧。”

    “这些年他替朕办了很多事,也累了。赏他体面,准他致仕。”

    杨博跪在地上,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在他还在想怎么接话的时候,嘉靖又加了一句。

    “至于严世蕃……锦衣卫直接拿了。”

    “你先递个折子上去,把你知道的那些事写进去。朕让刑部议罪。”

    杨博把他的脑袋从地上抬起来,看见嘉靖手里的笔没有停过。

    “臣……遵旨。”

    嘉靖摆了摆手:“去吧。”

    杨博站起来,腿软了一下。

    吕芳伸手扶了他一把,扶到门口才松手。

    跨出门槛的时候,杨博回头看了一眼。

    嘉靖还坐在案子后面,一个人,在写那篇没有写完的青词。

    满屋只剩下笔尖擦过纸面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