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了。”
听到陆锋的话,陈平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他死死咬着牙关,将沈婉小心翼翼地横抱起来,冲着陆锋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啊,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他的妻子在受尽酷刑之后依然拼着最后一口气给他们指了条活路,他若还在这里自乱阵脚,怎么对得起婉儿?
陆锋见他重新稳住了心神,便不再多言,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巷口。
此时四面八方的铜锣声越来越密,那些此起彼伏的呼喝声已经不再是单点传讯,而是形成了一张肉眼可见的大网,正以他们所在的南坊为中心,一寸一寸地收紧。
“走。”
陆锋低声吐出一个字,身形已经率先掠出,陈平抱着沈婉紧随其后,四名斥候如同鬼魅般散开,殿后的两人更是刻意放慢了半步,将沿途留下的脚印和血迹一一抹去。
陈平跟在陆锋身后,脑子里却一刻也没有停过,北坊,北坊……他在这铁门关做了十几年的书吏,对那片区域的印象只有一个字,破!
那里原本住着的是铁门关最早的一批老住户,后来官府在南坊修了新宅,但凡有点家底的都搬了过来,剩下的不是穷得揭不开锅的苦哈哈,就是些无儿无女的老绝户,前朝修的那座钟鼓楼倒算是北坊唯一像样的建筑,可后来一场大火把那一整片都烧成了白地,从那以后就再也没人去过了。
“得绕过前面的巡检司。”
陈平忽然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地开口:“往前再过两个巷口就是巡检司衙门,平常驻扎着一队衙兵,这会儿肯定也接到了搜捕令,咱们要是从前面过,等于自投罗网。”
陆锋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问:“有别的小路能绕开么?”
“有,往西有一条倒夜香的窄巷子,平日根本没人走,圣教的巡逻队也绝不会去那种地方。”
陈平说到这里,低头看了一眼怀中面色惨白的沈婉,咬了咬牙:“就是味道太难闻,我怕婉儿她……”
“命都快没了,还怕什么味道。”
陆锋直接打断了他,语气斩钉截铁的说道:“带路!”
闻言陈平用力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随后带着众人拐进了西边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巷,那巷子两边的墙皮早就剥落得差不多了,脚下更是铺着一层不知积了多少年的污秽之物,一脚踩下去,那种又黏又滑的触感几乎让他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他低头看了沈婉一眼,后者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也不知是被臭味熏的还是伤口又在疼,但她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将头轻轻靠在陈平的胸口,那微弱的呼吸透过衣襟传来,反而成了陈平此刻唯一能让自己保持冷静的东西。
一行人就这么在那条令人作呕的窄巷里摸黑挪了一炷香的时间,等到终于从巷子另一头钻出来的时候,就连陆锋都忍不住长长地透了一口气,那几个斥候更是龇牙咧嘴,使劲抖着靴子上的秽物。
“巡检司已经甩在身后了。”
陈平辨认了一下方向,压低声音道:“再往前走三条横街,就能进入北坊的地界。”
陆锋点了点头,正要挥手示意继续前进,前方的斥候却突然折返回来,带回来了一个坏消息,前面十字路口有巡逻队,至少二十人,带队的方士有三个,正拦着路口挨家挨户地搜查。
陆锋的脸色微微一沉。
二十人的巡逻队不算多,三个方士以他们的身手也未必不能击杀,但问题是一旦动手,动静根本压不住,到时候别说北坊,他们连这条街都出不去。
“退回去,找地方藏。”
陆锋当机立断,几个人无声无息地退回到巷口的一间废弃的破屋里,几乎就在他们藏好的同时,外面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地传了过来。
“给老子挨家挨户地搜!仙师说了,那几个大乾刺客还没跑出南坊,谁要是敢偷懒放跑了人,直接拖去祭坛宰了!”
一个粗鲁的声音在街面上响起,紧接着便是一阵乒乒乓乓的砸门声和百姓的哭喊声,陈平躲在围墙后面,将沈婉紧紧搂在怀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拼命地咽着唾沫,脑子里却忍不住冒出一个念头来。
如果不是自己非要回来,陆锋他们是不是根本不会被堵在这里?这几个人都是好人,万一真被自己连累所死可怎么办?
这个念头就像一条毒蛇,刚冒出来就开始将他紧紧缠绕,让他整个人都开始发抖。
可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重重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陈平差点叫出声,扭过头一看,是那个满脸络腮胡的斥候汉子,后者正瞪着一双铜铃大的眼睛,压低了嗓门对他道:“别他娘的胡思乱想,老子看你这表情就知道你在琢磨什么,收回去。”
陈平张了张嘴,还没开口,络腮胡汉子又补了一句:“我们这些当兵的,干的本来就是刀口舔血的买卖,没有你小子,我们一样要进城打探情报,说不定早撞上圣教的方士死球了,反倒是你给的那些消息,能救下不知道多少兄弟的命,谁欠谁的,还轮不到你说了算。”
陈平怔怔地看着这个素不相识的粗豪汉子,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半晌只挤出了两个字:“多谢。”
络腮胡汉子咧嘴笑了笑,没再搭话,只是把手收了回去,继续警惕地盯着铺子外面的动静。
外面的搜查持续了将近一盏茶的工夫,那队巡逻兵才终于骂骂咧咧地往下一个街口去了,等到脚步声彻底远去,陆锋才从掩体后闪出来,回头扫了众人一眼。
“都没事吧?”
众人纷纷摇头,见状陆锋这才开口让众人继续上路。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六个人在铁门关错综复杂的街巷中不断穿梭,陈平几乎把自己脑子里关于北坊的每一条路都翻了出来,每遇到一队巡逻兵,陈平的心就提到嗓子眼一次,可每一次,陆锋和那些斥候都能用各种匪夷所思的方法化解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