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大军？还带着火炮？看来是来真的。”
王延之将手中的残茶狠狠砸在地上，冷笑一声：“好一个李玄！他这是前线吃紧，仗打不赢，跑到咱们这儿耍横打秋风来了！真当我王家是那些任人揉捏的泥腿子不成？去！立刻鸣钟，召集所有族老、各房主事到正堂议事！”
“是！”
很快，沉闷而急促的钟声很快在王家堡内回荡开来，不多时，王家堡最核心的议事大堂内，便坐满了头戴高冠、身穿宽袍大袖的王家高层。
这些人平日里养尊处优，张口圣人言闭口天下事，在这西线偏僻之地，几乎每个人走出去都要被百姓跪拜、被地方官员奉为座上宾。
当王延之将李玄大军压境的消息当众宣布后，整个大堂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便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怒骂与嘲笑。
“荒谬！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一位须发皆白、辈分极高的三叔公猛地一顿手中的黄花梨拐杖，吹胡子瞪眼地怒喝道：“他李玄算个什么东西？不过一兵痞出身，也敢来捋我王家的虎须？！”
“咱们王家那可是三代大儒、帝师之后！当年先帝见了我王家先祖，那也是要赐座看茶的！他李玄手里有几个人，几杆枪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兵临城下？他吓唬谁呢！”
“三叔公说得极是！”
另一名旁系的主事冷笑着附和道：“依我看，这李玄就是前线战事吃紧，手底下的兵没了兵器火药，急了眼了，他知道咱们王家堡家底厚实，这是想拉着大军来虚张声势，借着兵威敲打咱们，逼咱们乖乖把银子和生铁交出去给他填窟窿呢！”
“笑话！咱们王家的东西，是列祖列宗一点点攒下来的，凭什么给他一个外姓王爷？”
“就是，他手里有刀子不假，可他敢真的落下来吗？咱们王家虽然没有武道宗师，但这满门的清流名望，就是最坚不可摧的护身符！他要是敢动咱们一根汗毛，不用咱们动手，全天下的读书人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他李玄生吞活剥了！”
大堂内的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群情激愤，这些人高高在上作威作福惯了，在这西线当了一百多年的土皇帝，骨子里早就被那种“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傲慢给浸透了。
在他们的潜意识里，武将再凶狠，那也是给朝堂贵族看家护院的狗，李玄就算手里握着几万大军，那也得遵守这世道千百年来默认的政治规矩，杀流民、杀山匪可以，但杀他们这些手里握着笔杆子、掌握着舆论和喉舌的士绅清流？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也是李玄绝对不敢承受的代价。
看着堂内众人义愤填膺却毫无惧色的模样，王延之的心里也渐渐踏实了下来，嘴角不由得浮现出一抹智珠在握的冷笑。
然而，就在这满堂傲慢的喧嚣中，一个极不和谐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家主！各位叔伯长辈！万万不可大意啊！”
只见大堂末座，一个年纪在三十岁上下、常年负责王家在外行商与情报收集的庶出子弟王延峰，猛地站起身来，几步走到大堂中央，“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神色焦急到了极点。
王延之眉头一皱，厉声呵斥：“延峰？你这般作态成何体统！退下！”
“家主，我知大家心中不忿，可李玄他不是大周朝堂上那些懂得权衡利弊的文官，他是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活阎王啊！”
王延峰不顾呵斥，连连磕头，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恐惧：“我做过大周军队的生意，是看见过他们和李玄交过手的，那李玄就是个屠夫，他手底下那帮兵也都是疯子，杀起人来连眼睛都不眨的！”
“如今形势比人强，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李玄既然敢大张旗鼓地把大炮拉到咱们家门口，那就绝对不是来跟咱们讲道理、摆资历的！各位长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为了王家堡数千口人的性命，咱们必须低头啊！开城门，迎大军，哪怕是散尽一半的家财，把库房里的生铁和火药全交出去，也得先把眼前的杀劫度过去再说啊！”
王延峰的话音刚落，大堂内顿时陷入了短暂的死寂，但仅仅是一瞬之后，更加猛烈的怒骂和呵斥声如同海啸般将他彻底淹没。
“放肆！你这个没骨头的东西！”
三叔公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延峰的鼻子破口大骂：“我王家百年清誉，祖上更是帝师之尊，岂能向一个丘八低头乞怜？！交出一半家财？你这是要断了我王家的根基，让我王家列祖列宗在九泉之下蒙羞！”
“就是！延峰，你常年在外面跟那些满身铜臭的商贾打交道，把脑子都给熏坏了吧？简直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贪生怕死之徒，也配姓王？咱们王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软骨头！”
面对四周铺天盖地的指责和唾骂，王延峰急得双眼赤红，绝望地环顾着四周那一张张自命清高、不知死活的脸庞，凄厉地喊道：“长辈们！醒醒吧！大周的朝廷管不到西线了，外面的世道已经变了！如今是武夫当道，礼乐崩坏的世道，那李玄他怎么可能在乎咱们这几个只会写酸诗文章的读书人啊！”
“够了！”
王延之重重地一拍桌案，巨大的声响压下了大堂内的喧闹，他面沉如水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王延峰，眼中满是厌恶与不屑：“延峰，你太让老夫失望了你若是怕死，现在就从王家堡的后门滚出去，我不拦你。但我王家的脊梁，绝对不能弯！”
“家主！不可啊！你会把王家带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的！！”
王延峰绝望地瘫坐在地上，还想再劝，但王延之没给他机会，直接冷酷地挥了挥手。
“来人！把这个妖言惑众、动摇军心的孽障给我拖下去，关进柴房！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放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