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你们没用。”
李玄摇了摇头,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了下去:“是我没用,是我没有足够的实力护住你们。”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声音沉了下来:“但我向你们保证,只要我李玄还活着,总有一天,我会回来的,我会拿回极乐城,我会给你们一个真正安稳的家。”
“可那是以后啊,王爷。”
人群中有人哭喊了起来:“我们等不到以后了,大周的军队要是打过来,我们都得死啊!”
“是啊,王爷,您带我们走吧,我们什么都不要,只要能跟着您就行!”
“王爷……”
一声声哀求,一声比一声凄厉,李玄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活生生撕成了两半。
他知道自己不能带他们走,一千五百名神凰军,再加上工坊里的匠人,已经是他能带走的极限了,可他也知道,如果他真的就这么走了,这些百姓会是什么下场,大周的军队打过来,他们要么被杀,要么被抓去当奴隶,无论哪一种,都是生不如死。
“王爷,您说句话啊!”
陈老三又喊了起来,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您要是真的不管我们了,您就直说,我们也好……也好自己想办法!”
李玄看着他,看着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看着那双浑浊却依旧期盼的眼睛,李玄忽然觉得,天真一些,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的。
“陈老三。”
李玄深吸了一口气,眼中精光闪烁,开口说道:“你说得对,我答应过你们,要给你们一个安稳的家。”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我李玄这辈子说过很多话,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但我对你们说的话,从来都是真的。”
“王爷……”
陈老三的声音颤抖起来,他似乎听出了什么。
“我不走了。”
李玄深吸了一口气,这五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肩上的担子忽然轻了,又忽然重了:“极乐城是我们的家,我们不走,我们要守住它。”
这话一出,人群中先是一片死寂,然后爆发出一阵哭喊声,有人跪了下去,有人捂着脸哭了起来,陈老三更是直接瘫坐在地上,嘴里喃喃地重复着:“王爷不走了……王爷不走了……”
这句话像是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水面,一圈一圈地荡漾开去,人群里的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乱,可李玄站在那里,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他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不对。
理智告诉他,这是错的,是情绪压过了头脑,是他被那些眼泪和哀求软化了,是他在最不该犯糊涂的时候犯了糊涂,可有一件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李玄这辈子做过很多对的决定,那些对的决定让他活到了今天,可他从来不觉得那些决定让他活得有多好。
他活得很累,活得很谨慎,活得像一个走钢丝的人,而现在,他不想算了。
“王爷……”
妙音的声音从人群外传了过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城主府的台阶下,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李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责怪,也不是担忧,更像是一种她自己都没能说明白的复杂。
李玄与她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妙音也没有说话,但他们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她在想,你刚才说我们不走,你有把握守住吗?
他在想,没有,但我就是不走了。
人群里的哭声渐渐平息下来,不是因为悲痛散了,而是因为所有人都在等他说下一句话。
李玄再次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从陈老三的脸上移开,在人群中慢慢扫过,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老人、妇人、孩子,还有那些皮肤粗粝、手上长满老茧的汉子,他们的眼睛都是一样的,期盼、惶恐、不敢相信,还有一种像是快要熄灭却又被人重新点燃的东西。
“我说过,极乐城是我们的家。”
李玄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但也稳了一些,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忽然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家是要守的,不是要跑的,我既然答应了你们,就不会再食言第二次。”
陈老三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从地上爬起来,嘴唇哆嗦着,眼泪还没干:“王爷,您……您真的不走了?”
“真的不走了。”
“可是……可是大周的军队……”
“大周的军队来了,我们就打。”
这话说出来,李玄自己都觉得有点混蛋,因为他很清楚打不打得过是另一回事,但这个时候不是计算胜负的时候,这个时候需要的是一句话,一句让这些人能站直了喘气的话。
人群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有人扯开嗓子喊了起来:“王爷要守城!”
“王爷不走了!”
“我们跟着王爷守!”
声音一声比一声高,一浪压过一浪,李玄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脸上带着泪痕却已经挺直了腰杆的人,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松动了。
他不知道这叫什么,也许是冲动,也许是愚蠢,也许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没有胜算的一个赌注,但他知道,他不后悔!
……
人群散去之后,城主府的议事厅里陷入了一种沉重的死寂。
鬼伽罗靠在椅背上,两手抱在胸前,凤眸半垂,也不知道在看哪里,但她没有说话,这本身就已经很不寻常了,以她的性子,李玄做出这种决定,她第一个应该是开口冷嘲热讽的。
可她没有。
李玄在主位上坐下来,把那种压在胸口的沉重慢慢往下咽,随后抬起头,看向在场的人,除了妙音和鬼伽罗,还有周奉先和阴童子,拓跋宏则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神情看不清楚。
“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
李玄先开了口,语气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东西,让周奉先和阴童子都下意识地闭上了嘴:“我刚才做的那个决定,从战略上来说,是错的,我知道。”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但我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