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校尉这话说得在理。”
听到周奉先的话，阴童子难得地附和了一句：“属下身为极乐城镇守，管着一座城的百姓，协管整个西线，对这的百姓的底色也算了解，可以说过除非用强令，否则他们根本不会理会，这还是在大周自己的官府治下，若是换作联军去招人，他们怕是宁可跑进山里当野人，也不会替咱们卖命。”
李玄听完，没有急着反驳，反而点了点头，像是很认真地在听他们的意见，但他的脑子里却已经转了七八个弯，他当然知道周奉先和阴童子的顾虑不是空穴来风，这两人的出身决定了他们看问题的角度，周奉先是带兵打仗的，思考的是怎么打赢，阴童子是修邪道的，思考的是怎么控制，可眼下的问题既不是打仗也不是控制，而是经营。
他需要的是一个真正懂经营的人。
“拓跋宏。”
李玄忽然点了名，站在角落里从头到尾没有吭声的拓跋宏微微一愣，随即上前一步，抱拳道：“末将在。”
“你一直没说话。”
李玄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轻轻扬了扬头开口问道：“这件事，你怎么看？”
拓跋宏沉默了几息，没有急着回答，他的脑子里正在飞速转动，作为曾经北疆的二王子，他虽然年轻，但从十三岁起就被他父汗丢到各个营帐里去历练，见过太多势力之间的合纵连横，也亲眼看着北疆那些一盘散沙的部落是怎么被一根根利益纽带拧成一股绳的。
他比别人更清楚，要让一群不信任你的人为你做事，靠的不是恩威并施，不是大义名分，甚至不是刀枪弓弩，而是一样东西，利益。
“末将以为……”
拓跋宏斟酌着措辞，缓缓开口：“这件事不是不能做，但不能硬来。”
周奉先和阴童子的目光同时转向了他，连妙音都微微偏了偏头，似乎对这位一直不显山不露水的北疆王子忽然开口有些意外。
拓跋宏没理会这些目光，他一旦开始说话，思路就越来越顺，语气也跟着稳了下来：“周校尉说大周百姓不信咱们，这是实话，阴镇守说他们宁可躲进山里也不给咱们卖命，这也对，可这恰恰是因为，咱们从来没给过他们‘凭什么要信咱们’的理由。”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李玄，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说错话。李玄对他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拓跋宏得了首肯，心里踏实了几分，接着道：“王爷，末将在北疆见过太多这样的事，当初父汗要收编草原上的流民部落，那些流民见了我们北疆的骑兵跑得比兔子还快，怎么喊都喊不回来，后来是赤老温首领想了个法子，不打不骂不追，就在水草肥美的地方扎下营寨，放出风去，说但凡愿意来替我们放马的，管吃管住，每月还给十斤盐两匹粗布。”
说到这，他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不知是苦涩还是自嘲的笑。
“头一个月，只来了三个快要饿死的老头，等到第三个月，来了三百多人，半年不到，一个千人部落成了北疆的一部分。”
他收回思绪，目光扫过在场诸人：“末将说这些的意思很简单，大周的百姓怕咱们，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咱们是什么人，在他们眼里，北疆人是烧杀抢掠的蛮子，大乾军也是敌国的走狗，可如果咱们先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们，咱们不烧不抢不杀人，来替咱们做工还有粮吃有钱拿，他们心里那堵墙，是不是就能裂开一条缝？”
周奉先皱着的眉头动了一下，但没打断，阴童子则是微微眯起了那双阴鸷的眼，似乎在盘算着其中的可行性。
拓跋宏见没人打断他，胆子也大了些，继续说道：“先小范围地跟他们做买卖，咱们这段时间扫荡西线搬回来的粮食物资多到堆不下，拿出其中一点，在极乐城周边设几个集市，雇佣本地的农户来装卸搬运，工钱按日结，粮食按斤发，比圣教治下的官府给的价高出三成，不，高出五成！只要有人来，咱们就让他吃饱喝足拿着东西回去。”
“等第一批人尝到了甜头，消息自然就会传开，大周西线的百姓被圣教压榨了多少年？一年到头累死累活种出来的粮食，七八成都被官府和圣教收走了，自己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如今忽然冒出个地方来，只要出力气就能换来白米白面，换你，你会不会动心？”
阴童子轻轻哼了一声，但没有反驳。
“等来的人多了，他们慢慢就会发现，咱们这些人既不吃人也不杀生，反而比他们自己的官府和方士还讲信用。”
拓跋宏的目光里多了一丝从前他身上很难见到的笃定：“到那时候，咱们再开始从里头挑人，不用强，不用劝，他们会自己找上门来，因为他们比谁都清楚，跟着咱们干，他们和他们的家人能过上好日子。”
“等这些人有了自己的地，有了自己的粮，有了比从前好上十倍百倍的日子，大周和圣教再想压回来，他们第一个不答应，因为谁要是动他们的好日子，他们就会跟谁拼命。”
厅中再次安静了下来，这一次的安静，和方才的安静截然不同。方才那是无言以对的沉寂，而这一次，是所有人都被打开了思路的无言。
妙音微微偏过头，看着拓跋宏的侧脸，眼里有一丝意外，周奉先紧皱的眉头终于彻底松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有所思的神色，就连阴童子，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李玄靠在椅背上，嘴角那抹弧度越来越大，最后直接笑出了声。
“好！”
他猛地一拍桌面，拓跋宏这番话可以说是说到了他的心里去，这本身也是他的想法：“说得真好！以工代赈，利益捆绑，这不是统战是什么？本王就说了，你们北疆虽然打仗不行，但是搞政治确实是有一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