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红安闭着眼,睫毛疯狂抖动。
只觉眼前骤然一道阴影压下,停在鼻尖。
下一秒。
倪红安手里杯子被秦鸣春抽走。
她睁眼,条件反射跟他动作去夺杯子,手腕一抖,表盘轻轻磕在岛台边沿。
“……”
倪红安赶忙抽回手。
抬头偷觑秦鸣春。
她支棱的碎发几乎擦着他唇畔划过。
气氛,忽然黏稠。
秦鸣春不知何时摘了眼镜,山根高挺,眼神比平时更亮,不加掩饰的热望呼之欲出。
空气中。
盈满瑰夏干净的花果香气。
近在咫尺。
对视。
像一次彻头彻尾的精神接吻。
那双眼,似汪洋,她在他的眼波里流浪。
-
倪红安有些缺氧。
心跳狂飙,胸口肉眼可见地起伏,她尝试着悄悄朝后退了一寸。
秦鸣春不动声色往前近一尺。
她再退。
他更近。
倪红安的皮拖里犹如大雨滂沱。
不知不觉,她半个身子已经蹭坐上岛台。
-
倪红安移开视线。
看背后的Boffi橱柜,看墙边的Kusama Yayoi挂画,看他淡淡金属光泽的皮带扣。
唯独不敢看秦鸣春。
而他。
一直注视着她,一瞬不瞬。
那样深,那样认真。
秦鸣春只是噙笑看着她,没有更进一步,耐心地等,等她的意愿。
倪红安不敢直视那束灼热目光,怕控制不住一上头沉沦。
-
不得不承认,她对秦鸣春有职业好感。
几个月高强度相处,他已经从龟毛上司,变成她生活中很特殊的存在。
她享受那种较劲博弈的快感。
尤其秦鸣春展现出的能力、格局和手腕,让她本能慕强,欣赏。
可是,苏欣妍的警告像镣铐。
无时无刻警醒她。
——敢心动,就是和钱过不去,就是职业自杀。
此刻。
倪红安心乱如麻。
明明秦鸣春步步靠近,她为什么没干脆推开他,她是手断了吗,还是不想。
她到底在期待什么?
以前,她敢和老板顶嘴。
现在——她居然想和老板亲嘴???
“……”
倪红安被自己的可怕念头吓了一跳,无意识轻舔嘴唇回神。
脑中陡然“嗡”一声。
一片空白,耳根又红又胀,什么都听不到了,仿佛整个人站在壶口瀑布,周遭全是地动山摇的咆哮,千军万马奔腾。
她好不容易的理性压抑,再度不可以自已地剧烈奔涌。
倪红安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
-
然而,下一刹那。
她后腰被秦鸣春的掌心轻轻托住,顺势向前一带,周身坠入一片熟悉的巨大安全感中。
秦鸣春温柔拥住了她。
倪红安倒吸一口气,屏息,然后偏头枕着他的锁骨。
她没有躲。
接连几个顿挫的深呼吸,渐渐平静下来,甚至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靠着他,感受这股小心翼翼的亲密。
秦鸣春手臂微微用力,她却不觉紧箍。
片刻。
倪红安后知后觉——他在克制。
-
房间空旷,高级洗衣机连工作时都是静音的。
时间仿佛就此停止了。
倪红安半坐岛台,依偎在秦鸣春怀里,他稳稳环抱住她,谁也没有说话。
“啪。”
倪红安脚上摇摇欲坠的皮拖终于掉了。
她分神绷紧脚尖一踩。
见她动了,秦鸣春像得到鼓励,顺势往前一寸将她抱紧,顷刻,呼吸交缠。
倪红安被他抱得站起,贴进他胸膛,两只脚不偏不倚,踩在他黑色皮拖鞋面上。
“……”
“……”
更近距离的拥抱。
倪红安彻底闻不到瑰夏香气了,浑身全是秦鸣春的气息。
他的香水像蛊。
蛊惑人心,诱引倪红安不顾一切去找他的嘴唇。
她仰头。
她脚尖使劲。
她双手攀上他脖颈。
她心跳在嗓子眼徘徊。
秦鸣春感受到她蓬勃鲜活的主动,手臂不禁收紧,强势而生涩,偏头回应她的迫切。
没有掠夺。
没有征服。
就在双唇即将相触的瞬间。
叮呤咣啷……叮呤咣啷。
一连串清脆的提示音突兀响起,洗衣程序结束。
咔嗒。
机器跳扣解锁。
过场打板。
-
要死了。
倪红安手忙脚乱从秦鸣春身上下来。
头埋得低低的,整个人像发烧滚烫,无意识躲进他胸口抵住,自我平复情绪。
“……”
转折,猝不及防。
秦鸣春一闪而过的遗憾随即被释然取代,他臂弯拢着倪红安,抬手轻抚她脊背。
朋友是有事说事,暧昧是没事找事。
他是正常男人。
要说刚才没点想法不太正常。
秦鸣春始终认为,如果还没确定关系就发生关系,一定没有好结果。
可是。
他太想问她要一个答案了,沉吟片刻,“倪红安,你不讨厌我,对吧?”
秦鸣春退而求其次。
“嗯。”倪红安喃喃应一声。
“那就好,”秦鸣春替她捋顺额前凌乱碎发,“不讨厌四舍五入等于喜欢,对吧?”
他循循善诱,“我喜欢你,你不讨厌我,那么你也喜欢我,底层逻辑没问题,对吧?”
“对吧”几乎是倪红安的口头禅,他用的出神入化了。
“……”
他掰开揉碎了的分析活像AI。
倪红安还没缓过劲,蔫巴巴的,“我觉得……”
“觉得什么?”
“下午的直播更重要。”她借工作,再一次回避了他的话题。
秦鸣春错愕一瞬,哭笑不得。
很好。
她认真起来比自己还工作狂,他配合点头,“对,倪总说得对呀!”
???
倪红安抬头看他,好气又好笑。
好家伙。
她最早“影后”模式卖力讨好他时,就常用沙僧的这句话附和。
他竟然学她。
又较劲。
-
躁动的荷尔蒙渐渐退去,理智重新占领高地。
倪红安穿好拖鞋,直视他眼睛,坚定道:“秦鸣春,比起不想输,我更想赢。”
她分得清主次。
就像嘉贵妃分得清红玉髓和红玛瑙。
放话作弓,她要冲锋。
“……”秦鸣春眸光微动。
凌晨短会,她倚在沙发垂头避嫌,下属审视打量的眼神,他通通留意到了。
秦鸣春回视她,“倪红安,你记住。”
“以后不要在华雅的任何场合自卑,你既然站在这里,就有站在这里的资格。”
“你明白吗?”
笑话。
“防人之心我有,害人之心姐也多的很!放心吧!”倪红安狡黠一笑。
哪怕是咸鱼,也要做最咸的那条。
不过,她现在不想当咸鱼了。
我与我。
必须死一个。
-
秦鸣春眼底盛满笑意。
“衣服好了,我去拿。”倪红安一把撸下腕表放他手里,转身小跑逃离现场。
冲动果然是魔鬼。
刚刚太上头,说抱就抱,完全没想过抱完以后该怎么面对。
办公室恋情可是她的PTSD啊。
姐的感情可以出问题。
钱途不行。
-
公寓不远的辅道边,韩池一直守在那里,时刻紧盯后视镜,半点不曾松懈。
他刚点起一支烟,没抽两口,凝眸一顿。
倪红安从公寓大堂出来,脚步轻快,身后秦鸣春紧随相伴。
韩池越看,眉头拧得越紧,不自觉握拳,忽地暗“嘶”,哪知竟是徒手攥灭了烟蒂。
他瞥一眼时间。
顿时,一个酸涩的危险念头掠过。
孤男寡女上楼能干什么。
韩池冷嗤。
他不相信倪红安会这么上头。
韩池收回视线,无意间扫过副驾驶座椅。
蓦地,他摊开掌心,回味起那天她腿面滑软温热的触感。
秦鸣春,杨哲……
他不会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