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苏老太太坐在沙发上,
拉着一个人的手,眼眶红红的。
那人背对着门口,身板笔直,穿着棕色夹克。
头发是白的,全白了,在阳光下反着光。
旁边还坐着一个人,皮肤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色,
是那种长期不见阳光,或者被什么东西侵蚀过的苍白,
连嘴唇都没什么血色。
付婳脚步顿了一下。
苏老太太抬起头,看见她,松开那个人的手,冲她招手,
“婳婳来了?快来,快来。”
付婳走过去,站在茶几旁边。
那两个人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她。
先开口的是那个白头发的。
他个子很高,肩膀很宽,穿着一件蓝色工装,脸上有皱纹,但眉眼很年轻,
五官跟苏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伸出手,嘴角弯了弯,很是和善沉稳:“你就是婳婳?我是苏林,你大表哥。”
“大表哥好。”
付婳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大,指节粗壮,掌心里有厚厚的茧,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轻抬眼皮,打量苏林一眼,除了头发全白,连眉毛都有些泛白,
眼睛却很明亮,像两团燃烧的火焰。
旁边那个人也伸出手,笑容同样亲切,两兄弟性格很像,
“我是苏海,你二表哥。”
他皮肤白得有些不正常,像一张纸,薄得能看见下面的血管。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但指甲盖有点发紫,像是供血不太好。
付婳跟他握了握,“二表哥好。”
苏林收回手,看了苏海一眼,
自嘲一笑:“咱俩是不是把表妹吓着了?”
苏海摇摇头,嘴角弯了一下,
“听说表妹可是独自带团队做项目的,胆子可不会那么小。”
苏老太太拉着付婳坐下,让她坐在自己和苏林中间。
她握着付婳的手,看了兄弟俩几眼,眼眶又红了。
“你们兄弟俩,难得回来一趟,这次一定要好好歇歇,你看看你们,一个比一个瘦,都没个人样了。”
当爷爷奶奶的,心里知道他们是在做正事。
说到底,还是心疼的。
苏林挠挠头,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奶奶,我们挺好的,每周都有医生检查,您别担心。”
岳雪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锅铲,
看着两个儿子,眼眶也是通红。
她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喉咙滚了几圈,还是没说出口,转身走进厨房。
苏林和苏海对视一眼,看向父亲苏成。
苏成起身跟进去,厨房里传来压低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很沉。
苏老爷子从里屋走出来,拄着拐杖,慢悠悠的。
他看了付婳一眼,在沙发上坐下,
叹口气,“婳婳,你两个表哥,都是为了国家项目才这样的,你别怕,他们身体没事,就是看着吓人。”
付婳看着苏林的白发,又看了看苏海的皮肤。
脑子里转过几个念头,辐射?化学品?
还是长期高强度工作导致的内分泌紊乱?
她没问,只是点了点头。
“表哥们辛苦了。”
苏林摆摆手。“辛苦什么?咱们国家科研能追上其他国家,总要有牺牲。”
他看了苏海一眼,“咱俩加一块儿,还不如婳婳一个人名气大,
你那瓣膜项目,我们都听说了,厉害。”
苏海也点点头,“全票通过部里评审,听说还是阜外的孙教授亲自认可的?”
付婳摇摇头,谦虚一句“运气好。”
苏林笑了。
“运气?你这话骗骗外人还行,骗不了我们。”
他看着付婳,目光里带着欣赏
“咱们苏家的人,搞科研,不靠运气,靠的是死磕。”
苏老太太在旁边听着,眼泪掉下来了。
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笑一下,声音哽咽:“看我,高兴的日子,哭什么。”
她拉着付婳的手,又拉着苏林的手,把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
“你们都是好孩子,都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苏林的手还在抖,但握得很紧。
付婳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烫的,像发烧。
她看他一眼,脸色倒是正常,不红不白,就是头发白得刺眼。
他应该是搞核物理的,长期接触辐射源,会出现早衰症状。
苏林的白发,苏海的皮肤,都是长期在特殊环境下工作造成的。
她没有多问,只是反手握了握苏林的手。
“表哥,保重身体。”
苏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很暖,像冬天的阳光,
“好,你也保重,比起我们,还是你的生物医疗更好,最起码安全。”
付婳喝了一口茶,神色清淡:
“领域不同,责任一样,你们守的是底气,我守的是性命,没有谁比谁更安稳。”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客厅的地板上。
苏老太太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把梳子,给苏海梳头。
苏海头发又白又稀,梳子轻轻一梳就掉几根,
落在深色的裤子上,特别显眼。
苏老太太梳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小时候给他梳头一样,心却疼地滴血。
他们还这么年轻,还没有对象,就已经……
苏海低着头,没动。
苏林坐在旁边,手里端着茶杯,
看着这一幕,眼睛有点红,没说话。
付婳坐在对面,看着苏老太太的手。
那双手很老了,骨节突出,青筋暴起,一下一下地梳着,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看了一会儿,移开目光,开口问了一句,
“外婆,苏蓉今天不在家?”
苏老太太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梳,
“在,楼上呢,早饭时漏个面,一上午没下来。”
付婳没接话。
苏老太太把梳子放下,拍了拍苏海的肩膀,叹了口气。
“这孩子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
叫她吃饭也不下来,跟她说话也不应,她大哥二哥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她连好好的笑脸儿都没有。”
苏林放下茶杯,关切询问:“蓉蓉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苏老太太摇摇头,“问她也不说,就说没事,没事。”
她看了付婳一眼,“你跟她年纪差不多,好沟通,回头你上去看看她,跟她说说话。”
付婳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她想起程锦说的那句话“怀孕六周。”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有点苦。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苏成从楼上下来,脸色不太好。
他走到客厅,看了苏老太太一眼,
“妈,快吃饭了,蓉蓉呢下来没??”
“还在楼上。”
苏老太太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