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衍放下筷子,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在附近,
才开口,“他昨天找我借了两百块钱,两百块。”
付婳看着他,李衍的声音更低了,
“说是急用,下个月还,我问他出什么事了,他不肯说。就让我别告诉别人。”
付婳没说话,把菜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李衍又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
含含糊糊地说:“他这个月已经跟好几个人借过钱了,
周鸣借他五十,程医生借了他一百,你给我们开的工资不低,他老婆住院的钱你都帮着付了,怎么会缺钱?”
付婳放下筷子,“他有没有跟你们说过家里的事?”
李衍摇摇头,“不知道,问他也不说。”
下午,程锦来了。
她换好白大褂,走到付婳旁边,
把一叠数据报告放在桌上。
“陈师傅今天又走神了,下午调试设备的时候,差点把参数设错。
我提醒了他一下,他才反应过来。”
她顿了顿,“他最近老这样,心神不定的,我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他说没事。”
付婳翻着那叠报告,没抬头。
“他上次用电话,你听到他和谁说话了没?”
程锦想了想,
“好像是在跟谁解释什么。语气很低,一直在说再等等,我想办法、别逼我。”
她看着付婳,“他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付婳把报告合上,放在一边。
“我知道了,你别声张,我来处理。”
程锦点点头,转身去忙自己的事了。
付婳坐在工作台前,手里转着笔。
陈工还站在窗边,看着外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的背有点驼了,肩膀塌着,不像以前刚来实验室那样挺直。
他在这间实验室里,是手艺最好的人,也是最稳的人。
瓣膜的加工精度、支架的调试、耗材的把控,全是他一手操持。
如果他心神不散,实验很容易出事故。
她得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不能当众问。
他那种人,自尊心强,当着别人的面问,他什么都不会说。
下班的时候,付婳收拾好东西,走到陈工的工作台前。
“陈师傅,今晚你迟点走,那批新材料的检测报告,咱俩对一下。”
陈工点点头,“行。”
付婳没再说什么,走到门口,回头看一眼。
陈工已经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那枚支架,眼神发虚,一动不动。
………
晚上,李衍周鸣下班。
实验室的灯,只开了工作台上面那一盏。
白光落下来,照着摊开的检测报告和几枚银白色的瓣膜支架,其他地方都隐在暗处。
窗外,天早就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玻璃,落在实验室。
陈工一个人正在打磨工具。
付婳从外面走进来,把饭盒放在桌上,一个一个打开。
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鸡腿,红烧肉,西红柿蛋汤,还有两份米饭。
热气从饭盒里冒出来,香味在实验室里慢慢散开。
“陈师傅,先吃饭,吃完再对。”
陈工从工作台前抬起头,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买的?”
“刚才出去了一趟。”
付婳把筷子递过去,“趁热吃,吃饱才能干活。”
陈工接过筷子,看着那些菜,没动。
付婳已经在对面坐下来,端起自己的饭盒,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吃着。
陈工看她一眼,低下头,也吃了起来。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很轻。
吃完饭,核对完数据,付婳给陈工倒了一杯茶,
“陈师傅,我看你没吃几口,是饭不合胃口?”
陈工有些忐忑:“没有,很好,很丰盛,我就是年纪大了,胃口不好,辜负你的心意了。”
“怎么会?”
付婳抿了一口茶:“那,是不是家里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陈工眼神微动,没抬头,低声答:“没有,没有事,都挺好。”
付婳目光扫过陈工鞋子,不是前段时间的新鞋,
“那,是阿姨身体又不舒服了?”
陈工摇摇头,“没有,医院照顾得很好,那位刘主任每天查房,都亲自过问。血糖已经降下来不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刚才松快一些。
付婳点点头,“那就好。”
“我就是看你最近有点儿消瘦,你要是遇到什么难事,一定要跟我说。咱们是一个团队,我不会放任不管的。”
陈工喝了口茶,差点儿呛住。
付婳赶紧递上一张纸巾:“您慢点,别紧张,咱们就随便聊聊。”
陈工沉默好一会儿,才开口,
“没事,我就是最近没睡好,对,没有休息好。”
付婳看着他。
陈工目光落在吃完的饭盒里,没看她。
她知道,他在说谎,没有戳穿。
“陈师傅,你儿子,最近没有来找你吧?”
陈工抬起头,看着她。
他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
“没有,他说去外地做生意了,已经在学好,上个星期还给我写信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付婳注意到他握杯子的手指发紧,指节泛白。
她没再问。
家事,人家不说,她不好一直追问。
她把茶杯放下,看着陈工。
“陈师傅,我跟你说句心里话。”
陈工看着她。
“你在实验室,是非常重要的。”
付婳声音不高,每个字都落地有声,
“瓣膜的加工精度、器械的调试、耗材的把控,全是你一个人操持,
你要是心神不散,这个实验室就稳,你要是出了岔子,实验就容易出事故。”
陈工低下头,看着自己杯子里茶叶。
“我不是在吓你。”
付婳的语气缓了缓,“我是担心你,你的手艺,是咱们这个项目最宝贵的东西。
你要是因为家里的事分了心,出了差错,
不光是你个人的损失,是整个团队的损失。”
陈工沉默很久。
他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付婳。
眼睛有点红,嘴唇动了动,
想说的话,在喉咙口滚了几滚,最终还是咽回了肚子里。。
“陈师傅,我不逼你说。”
付婳站起来,把饭盒收拾好,装进袋子里,
“你要记住,你不是一个人扛,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开口。”
陈工点点头,
“我知道了,工作的事,你放心,我不会耽误。”
付婳看着他,点了点头。
她拎起袋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微微塌着。
灯白晃晃的,照着他的头顶,
头发最近白了不少,比以前多了。
“陈师傅,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要工作。”
陈工抬起头,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