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北方握着听筒,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路省长,需要我再深入了解一下吗?”骆小强问。

    “暂时不用,你辛苦了,先休息吧。”

    挂了电话,路北方站起身,走到窗前。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省委大院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橘黄色的灯光,在雪天的夜色中,晕开一圈圈柔和的光晕。

    陈景瑞,邵于凤。

    这样一对老人,放在杭城几百万人口中,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如果不是因为他们的孙女在港岛代理了许得生的案子,这世上恐怕没有几个人会把目光投向他们。

    但路北方知道,越是这种看似普通的关联,越不能掉以轻心。

    路北方突然萌生了,要去见一见这两位老人的想法。

    路北方是扎根基层数十年,从乡镇一线一步步走到省府高官,他见过无数风云人物,阅尽人情冷暖、世态万象。

    也最懂一个最朴素、也最颠扑不破的道理:即世人再光鲜的身份、再坚硬的外壳,骨子里永远挣不脱血脉与亲情。

    那些在外功成名就、叱咤风云的人,在外杀伐无忌、百毒不侵,可一回到故土、一见至亲长辈,瞬间就卸下所有铠甲,温柔柔软、心存敬畏。

    故乡,亲情,从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羁绊,它最动人、最有力的地方,恰恰在于微小、绵长、润物无声。

    陈卿文亦可能如此?

    路北方重新坐回办公桌前,然后拿起电话,拨通了林亚文的电话。

    “亚文,明天上午,随我去一趟西城区。对了,就这事,要麻烦你安排一下。”

    “好的,西城区的活动,要不要通知西城区方面?”

    “你通知一下吧!就他们书记苏思曼就行了。”

    “好的!”

    ……

    次日,路北方一行的车辆缓缓驶上翠苑路。河阳省城昨夜漫天翻涌的大雪已然停歇,取而代之的是细碎绵密的雪粒,夹杂着濛濛雨丝,簌簌打在车窗上,发出细碎沙沙的轻响,温润又清冷,全然没有北方风雪铺天盖地的凛冽气势。

    路北方、林亚文与苏思曼分乘两台车辆,稳稳驶入西城区文化馆家属院,缓缓停稳。

    车子刚停,林亚文便迅速下车,从司机手中接过两把雨伞,快步上前,伸手递了一把给路北方。路北方微微抬手摆手示意不用,顺势将身上夹克的衣领向上拢紧,挡住微凉的风,径直抬步朝着院内的小巷走去。

    这条巷子并不深,两侧整齐排布着老式六层灰白居民楼。经年累月的风吹雨打,让楼体外墙的涂料早已斑驳剥落,处处露出底下暗黄的水泥底色,透着老旧小区独有的沧桑与烟火气。

    一楼的住户大多顺势在阳台外搭了简易雨棚,有的棚下规整堆放着杂物,有的零星摆放着几盆耐寒的吊兰,蔫软的绿意静静缀在灰扑扑的楼宇之间,为这片沉静老旧的院落,添上了几缕鲜活的生机。

    “路省长,林主任,陈老师住在这边!”苏思曼迎上来,声音不高,但很利索:“就前面那栋,三单元二楼。我跟社区主任打过招呼了,没惊动老人家,就说年底了,区里来看望一下退休老同志。”

    “行,就是年底了,来看望下老同志。”路北方点点头,对这个安排表示满意。他抬头看了看眼前这栋楼,外墙的白色瓷砖有不少已经开裂,阳台的防盗网锈迹斑斑,二楼一户人家的窗户上贴着褪了色的窗花,是那种老式的剪纸样式,红纸已经泛白,但图案还能看出是喜鹊登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