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绦崩断的瞬间,宽大的幅披被劲风灌满,向上翻飞而起,将元怙一直严实裹紧的脖颈,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

    一名眼尖的学子失声惊叫:“那是什么!”

    众人齐齐看去,无不骇然色变,连连后退。

    元怙脖颈上爬满了黑色的诡谲纹路,似蛛网龟裂,纵横交错,蔓延至下颌。那是灵婴附体留下的痕迹,想来他遮掩的手腕亦是如此。

    楚岁脑海倏地闪过在仆射府的画面,这才想起当时她收服婴灵后,来不及细察元怙的状况。身后孟惜惊吓过度,牙齿正不住打架咯吱作响。

    楚岁抬眼看向箭矢来处,越过攒动的人群,正见被一群人簇拥的少年,苍白的脸色带着一丝病气,却神采飞扬地朝这边扬着长弓,她不住勾了勾唇角。

    元怙阴狠地瞪了好几眼孟惜,俯身欲捡起掉落的幅披,却被霍灵澜伸来的脚一绊,险些扑跌在地,摔个狗啃泥。现下他哪还有半分方才的跋扈气焰,抖着手用幅披胡乱裹住脖颈,慌不择路转身便走,丢下一句狠话:“你们给我等着!”

    考核围栏,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看热闹的学子,多数人正专注盯着场内,没有什么人留意到这边的插曲。

    彼时场上阵阵惊呼暴响,尽是为谢朔喝彩的呐喊。只见他身形如电,似猎豹般矫健,腾挪跃起间箭矢连珠而出,咻咻几声钉在靶心之上,连中五箭。

    教习远远瞧见谢佑命出箭险些要了元怙性命,无心关注谢朔射考,两眼直勾勾盯着谢佑命,心下叫苦不迭。这主儿平日不是交白卷便是翘课,今日不知怎的忽然来了兴致,病体初愈非要来应试。

    “十一殿下,若身体不适,不如回太学院歇着。不过是旬考,不打紧。”

    谢佑命斜倚椅背,长弓随意搁在一旁,漫不经心地把玩箭矢,眼角余光瞥向仍在和陌生学子交谈的楚岁,皱了皱眉,不置一词。

    五射考官在箭靶前来回走了好几圈,神色激动,嗓音嘹亮,高声唱道道:“太学院五射考魁首——八殿下。”

    霎时间惊叹声、抚掌声不绝于耳,七皇子谢敬修扬声道:“好个百步穿扬,箭无虚发!”

    有学子旋即附和:“当为天庆第一神箭手!”

    谢朔轻抬下巴,欣然接受满场赞誉,侧眸一看,却见教习满眼都是谢佑命,此时身侧更拥着不少护卫,心道这小子真是金尊玉贵,来书院父皇也派了这么多人守着,顿生不平,旋即大步行去。

    到得近前,他眉头一挑,扬声便道:“敢不敢同我比比?”

    谢佑命意兴阑珊,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才见楚岁往这边来,缓缓掀起眼皮:“怎么比?”

    立在霍风身后的一名护卫忙上前劝阻:“十一殿下,御医再三嘱咐,您身子初愈,切不可见风,亦不可劳神耗力。今日射考既已露面,对师长的敬意也尽到了,还是早些回府为好。”

    此言一出,教习面露古怪。

    谢佑命支着下巴,懒声道:“这有何难,抬顶轿辇来,将四面挡严实了便是。”

    谢敬修顿时嗤笑出声:“还不快去!给十一弟包严实了,今日御医可跟着来了?十一弟养了这些日,也不知还拉不拉得动弓?若是脱力伤了骨头,得及时诊治才是。”

    闻言,四大护卫并未动身,神色肃然立在原地。

    谢佑命侧眸看去,霍风无奈,只能带着两名护卫离开。

    谢朔掠过人群,见七皇子微一颔首,随即道:“十一弟敢不敢赌?”

    谢佑命虚握成拳,抵在唇边清咳几声,说:“自当奉陪。”

    “要赌就赌个大的。百道动靶,依算筹计数论胜负。输家给赢家当一个月的奴才。”谢朔扯了扯唇角讥诮道。

    不难听出其中的不怀好意,郡主谢宝澄忍不住出声阻拦:“八皇叔,十一叔身子抱恙,未免有失公允。”

    谢朔面色一沉,冷哼道:“长辈比试,哪有你插话的份。我能开两石弓骑马射箭,他坐于轿中用一石弓,何来不公?若你十一叔怯战,不敢应赌,现在认输也不迟。我既为兄长,这点体面自然要给,这场比试便当从未提过。”

    “大伙儿也就此散了吧,没有什么热闹可瞧。”

    楚岁安抚完孟惜,正与霍灵澜谈起近况,隐隐听到谢佑命的咳声,立刻加快脚步走来:“你真要赌?”

    谢佑命眼尾上挑,眸光幽深撞进她眼底:“怎么,信不过我?”

    楚岁干巴巴笑了声,“倒也不是。”众目睽睽不便明说,她微微俯下身,凑到他耳畔小声道:“我昨天和他交过手,他武艺突飞猛进,比从前要强出许多。”

    似羽毛轻轻拂过,谢佑命眼睫颤了颤,耳尖微热,神情凝滞一瞬,道:“以你那三脚猫的功夫打个平手,不算稀奇。”

    楚岁气鼓鼓横了他一眼,张了张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阿追的身手,未必就输给他半分。

    不过片刻,霍风与护卫抬着一顶轿辇匆匆赶到,纱帐外罩着一层厚重的棉布帘,四角布帘的颜色深浅不一,下摆裁得参差不齐。情急之下,他们从各处扯了门帘,临时拼凑成一顶轿辇。

    在场学子面面相觑,都虚弱成这样了,还一时意气与八殿下比试,莫不是真不要命了。

    近来八殿下武艺精进,御术、五射两科皆是魁首,手下无敌手,这回十一殿下怕是要输得很难看了。

    谢佑命仿佛不曾察觉周遭众人的心思,仍是那副懒懒散散的模样,静候常随清场、布设动靶。

    身旁少女一言不发,过于安静了些,谢佑命侧眸瞥了一眼很快便收回,径自看向前方靶场,须臾道:“要不要同我一起?”

    楚岁没听见,目光落在低垂至瞭望台上一大片阴沉沉的乌云出神。

    半晌未应,谢佑命扭头一看,只见少女双目发直,俨然已经云游天外,抬手扯了扯她的发带。

    楚岁倏地回神,小心翼翼抽出发带,低声道:“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谢佑命耐心地重复了一遍,周围一众人听得心惊肉跳,暗暗惊诧不已。十一殿下一向离经叛道,如今行事更是毫无章法,正要与八殿下比试,还邀小娘子一同乘轿辇,简直不将人放在眼里。

    谢朔自是听得真切,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恶狠狠盯着闲适靠在椅背上的少年。待比试过后,定要好好调教这狂悖的小子,看他还敢不敢目中无人。

    楚岁“啊”了一声,连忙摆手:“你瞧这天,怕是快下大雨了。我考完了,先走了,你们慢慢比。”说罢,不等他回应,已然快步跑开了。

    谢佑命面上笑意未减,眼底骤然漫开几分戾气,眼看她渐行渐远,消失在人群中,始终不曾回头。

    谢朔一脸得色:“楚岁这是知道你必输无疑,嫌跟着你丢人呢。十一弟书读得不多,可知‘襄王无梦’的下一句是什么?”

    “神女无心。”人群中不知谁低声接了一句。

    此言一出,满场陷入死寂,但见已经坐上轿辇的少年,眉宇间杀意腾腾,哪还有半分病弱的模样,谁都不敢开口触这煞星的霉头。

    *

    且说楚岁匆匆离去回了钟仪院,待她取了伞折返校场,比试早已开始,天正下着毫毛细雨。

    远远看去,轿辇被重重叠叠的帘帐围得密不透风,从前方露出些间隙,少年修长清瘦的指节搭着红箭,箭头正对前方。

    场上学子热情洋溢,扬声数着算筹。谢朔高踞马背,纵马驰骋,从容张臂拉弦,一箭连着一箭,疾如闪电,破空之声未落,已齐齐射中靶心。

    常随动作飞快,更换新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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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较之下,谢佑命的动作慢了不少,依旧不疾不徐,似乎全然不将赌注放在心上。箭矢慢悠悠离弦,正中靶心,继而缓缓从箭筒抽出另一箭,继续瞄准。

    见满场靶上大多插着蓝箭,霍风急得团团转,四下一望,看见楚岁贴着校场墙壁,手执一把伞并不撑开,正猫着腰欲往别处去,登时如蒙大赦,低声喊道:“公子,楚岁来了!”

    谢佑命眸光微动:“她来做什么?方才不是走了么。”

    话音方落,他倏地射出一箭,挽弓如满月,离弦之箭掠出残影,撞上谢朔的蓝箭,从中劈开蓝箭,红箭钉入靶心,一众看客顿时尖叫连连。

    谢佑命从箭筒抽出一箭,循目再看,却未见楚岁身影,冷冷一笑。

    楚岁听到场上的欢呼声,脚下生风,身形疾掠,飞快攀上瞭望台。从高台俯瞰,她这才看清纱幛里的情形,二十支一筒,谢朔箭筒已经空了两筒,而谢佑命轿辇上的箭筒满满当当,其中一筒还剩下几只。

    “八殿下已经中了四十箭了!百道动靶,若过半数,局势将定!”场上有人激动喊道。

    谢朔不以为意,加快发箭速度:“下三滥的把戏,也救不了你注定的败局。”

    楚岁心下一咯噔,靠在瞭望台壁上伏膝绘下数道符箓,飞速将符箓贴在油纸伞边缘。将十道符箓渐次贴完,她合掌一转,伞盖如花苞绽放,随风盘旋。

    “天机无常,万象有灵,为我所用!”

    刹那间,符箓灵光大作,缀在伞骨末端,熠熠生辉,流光溢彩,从望台疾掠而下,转瞬飞转至谢朔头顶丈许开外。

    众人只见半空乍现一轮光伞,似雨中骄阳,光华炽盛。下一瞬,一道青色光晕自谢朔头顶牵引而出,与白芒悍然相撞,“轰”地一声雷动,青光转瞬即逝。

    舒展的伞盖如圆日般依旧光亮耀眼,堪堪在谢朔头顶停留几个瞬息,随即掠过学子们的头顶。

    学子们忙不迭跳起来抓,伞倏地一颤,似有人控制一般,骤然飞高。

    雨水砸在棠色伞面,炸出星子,刺啦作响,火光绮红如璀璨烟花,众学子惊诧到失语,又听箭矢破空的声响接连传来。

    众人忙扭头看去,轿中红箭瞬间激射而出,快得几乎看不清出箭的速度,常随甚至来不及更换动靶,藏在动靶后的数道靶面已被连环射穿。

    与此同时,满校场晃悠的油纸伞渐渐隐去光芒,终于寻到锚点,悬停轿辇上空,正护在轿中人头顶,为他遮去风雨。

    伞下少年唇角微扬,俊美得宛若谪仙。众人这才惊觉,谢佑命并非传闻中那般恐怖冷血,原是和他们年纪相仿的少年郎,不由看得痴了。

    谢佑命若有所感,仰头看向瞭望台,高台上的少女探出半个身子,眸中漾满星子,朝他眨了眨眼,招了招手,神色狡黠。

    漫天绵绵雨细如银丝,“叮铃“”叮铃“,不知是瞭望台上少女发髻的铃铛随风曳响,还是台下少年的心在动。

    谢佑命低低笑出声,笑声清越,发箭越来越快。放眼望去,红箭尽数取代蓝箭,旁边的谢朔却再也无法射出一箭。

    不知为何,自从谢佑命头顶的怪伞飘过,谢朔双臂就开始颤抖,方才还有用不完的力气,此刻却一点也没了,连弓都拉不开。

    他咬着牙使劲,面目狰狞,额上青筋暴起,汗水交杂着雨水砸在脸上,双眼花得厉害,臂上酸软无力,看不清前面的靶心,颤巍巍抬手擦了擦眼睛,仍奋力张弓。

    “啊——!”谢朔凄厉的惨叫声响彻校场,发力过度以至右手脱臼,整个人失衡,忽地从马背栽落,重弓砸在靴面,他吃痛地蜷着身子,好不狼狈。

    谢佑命慵懒带笑的嗓音从轿中传来:“八哥不必着急,眼下我身边有的是人伺候,伤养好了也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