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史府西院。

    暮落时淅淅沥沥下的雨终于停了,夜里天幕湛蓝,隐隐绰绰缀着几粒星子,熠熠发亮。青石地面还带着些许薄湿,槐树枝繁叶茂,硕大的叶片兜着积雨,金钱龟爬上枝桠,探出前爪扒拉两下。

    槐叶簌簌一抖,积水顺着叶脉争先滑落,将落到地面的金钱龟淋了个正着。

    龟霎时浑身一颤,颇为惬意地探出脑袋,而后转头幽怨地盯着紧闭的门扉,有什么话是它听不得的,真是有了新花,忘了旧龟。

    屋内,楚岁与孟惜对坐案前,正欲询问樊氏的情形。孟惜神色紧张瞥了眼窗外,而后将手探入另一袖中,托着石榴花身出来:“楚岁,你可有办法救救它?”

    她踌躇半晌,继而道:“还记得你背我回来的那晚吗?我被元怙迷晕了,是弥弥救了我。那天它不知沾了衣襟上的什么物事,情况有所好转,可这几天又开始变得虚弱,现在已经无法化形了。”

    楚岁凑过去仔细一看,石榴花花瓣枯萎,紧紧裹着花心,生机黯淡,连护心镜也无法照见妖气,俨然虚弱至极。

    心下一凛,楚岁并指划过眉心,天眼开启,但见花妖的妖魂纯净,隐隐透着金光,功德在身本该是妖力增强之兆,妖丹却不翼而飞。

    这下棘手了,她苦大仇深地叹了口气,从谢朔身上取来的妖元还未捂热乎,便将替她妖做嫁衣,白忙活一场。

    孟惜脸色大变:“没救了吗?”

    楚岁指尖点了点石榴花花瓣,花身像是受到了极大惊吓,整个身子往后缩,又活过来了。

    “暂且只能暂保弥弥妖魂不散,至于能不能活下来,须得尽快寻回它的妖丹。”

    孟惜眸色一黯,颓然道:“不用找了,我知道妖丹在哪里。”

    楚岁不解:“既然你们知道妖丹在哪,为何不,”话头倏然止住,蓦地想到樊氏的异常,改口道:“是在你母亲身上吗?怪不得我照见了那么浓的妖气,正想问你怎么回事。”

    孟惜双手捧着石榴花,垂下脖颈:“自打我母亲有孕,短短数月瘦得不成人形,她已有些年数,有孕本就是勉强。那腹中胎儿像是把她的精气都吸走了,整日浑浑噩噩,讳疾忌医,只知吃斋念佛。若不是弥弥保住母亲性命,我只怕她等不到生产,便与腹中胎儿......”

    话至此处,她已经哽咽难言,猛地抬头,泪光盈盈:“还有多少时间?是不是只要将妖丹还给弥弥,就能活下来了。”

    楚岁估不准时日,她往常尽是捉妖除祟,治妖还是头一回。

    须臾,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她警惕地望向门外,扬声道:“谁?”半晌无人应答,门扇映出一个高大男子的影子,喵喵喵地叫着。

    楚岁眉心突突直跳,低声道:“我出去看看。”

    孟惜慌忙点头,将石榴花收回袖中,忙起身往内寝避了避。

    *

    楚岁推开门,崔庭琛抻着头往屋内看,见她出来正欲闪身进门,却见楚岁侧身挡住,反手带上门往外走:“这么晚,怎么来了?”

    崔庭琛停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屋内,好奇道:“有人在里面吗,怎么不进去说?”

    “在外说无妨,西院就我一人住。”楚岁走到树下,随意一看,不由诧异道:“翻墙进来的?”

    崔庭琛挺了挺胸膛,大步款款迈向石凳,神色自得道:“好歹我也在金吾卫训练两月有余,校尉都夸我是练武奇才,如今自是小有所成。”

    楚岁望向凌乱潦草的树冠,笑而不语。

    崔庭琛跟着她的视线看去,尴尬地挠了挠脖颈,当即话锋一转:“对了,当年楚曾镈被赶出侯府的原委,我查到了。”

    楚岁眸光微敛:“和侯夫人有关?”

    听到这称呼,崔庭琛心下一咯噔,小心翼翼觑了眼楚岁的神色,端肃道:“当年舅母痴信道法,对玄门方士的话深信不疑。我娘说,她怀胎的那段时日,终日噩梦连连。楚曾镈那时还在开云观修行,借此名义哄骗舅母前往一处荒芜人迹的山头,谎称该地曾有仙人出没。舅母为求顺利生产,竟信以为真,结果被山匪掳走。”

    “楚曾镈虽没有直接参与绑架,却因他给那群山匪通风报信,这才导致舅母身陷匪窝长达半月。外祖父得知后震怒,遂将二房逐出侯府。”

    楚岁托着下巴,神色淡淡,并未接话,好一个不痛不痒的处置。

    崔庭琛:“自那以后,侯府上下皆对道门深恶痛绝。舅母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才不敢与你亲近。”

    楚岁若有所思:“当年救她的人可是苏千?”

    所以她不时发作的戾气与这失踪的半个月有关?还是戾气早在怀胎时便埋下了种子。她觉得自己离真相近了一线,又似乎仅仅才窥得一隅。

    “正是。苏千当年来京寻亲,亦怀有身孕,山匪掳走的,不止舅母一人。”崔庭琛颔首道。

    话音刚落,墙外忽然抛进一粒石子,顺着墙头滚落落在石桌边沿,随后一道熟悉的嗓音隔着墙壁响起:“楚岁!楚岁!”

    不像是郝壬。楚岁闻声看去,还未看见来人。

    崔庭琛眼珠骨碌碌一转,霍然起身:“我进屋躲躲,男女共处,有损你的清誉。”说罢一溜烟窜进屋内,煞有介事地掩紧了门。

    “......”

    不过片刻,楚岁对面的位置又换了一人。来人竟是许久未见的谢宝澄,穿了一身黑衣,神神秘秘的,由护卫护送翻过高墙后,护卫便匆匆离开。

    楚岁目送护卫离开,暗自揣测眼下此人正躲在何处。

    谢宝澄整了整衣裳,挑剔地扫了一眼还不及太子府内寝大的院落,抬了抬下巴:“茶水就不必了。”

    楚岁也没有给她倒茶的意思,静静坐着,未置一词。

    静了半晌,谢宝澄高扬的柳眉耷拉成八字,连咳几声,等了许久不见楚岁开口,败下阵来,忍不住道:“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来找你?”

    楚岁笑着摇了摇头,一点都不好奇的姿态,来找她,断然不会有好事。

    谢宝澄只好道:“听说你道法高深,堪比浮生在世?”

    楚岁微微一笑:”我不过乡野村姑罢了,怎能与浮生真人相提并论。”

    谢宝澄喉头顿时哽住,嗫嚅半晌,行了个福礼:“好嘛,当时娘舅被贬,我一时气昏了头才说出贬低你的那些话,我同你赔个不是。”

    闻言,楚岁忽地抬起眼审视对方。

    谢宝澄本不是拐弯抹角的性子,索性道出来意:“我想请你去瞧瞧我母妃,她近来魇得厉害。”她顿了顿,斟酌着开口,又道:“若解决不了,我不介意你多带些人来。听闻你和郝近身是故交,将她一并请来,我也没意见。人多好办事,如若十一皇叔能一同来,那自是再好不过了。”

    听到最后,楚岁品出些关窍,关键人物兴许并非她,而是谢佑命。只是她仍有些困惑,狐疑问道:“请谢佑命出面,你这亲侄女不比旁人方便?”

    谢宝澄沮丧道:“父王才信不过十一皇叔。非但如此,他全天下的玄门道士都不信。可若不早点施救,我真不知母妃还能不能撑下去。”

    “先前的种种都是我不对,你想要多少赔偿只管开口。抑或是你想恢复侯府千金的身份,此事尚需些时日。不过我听说楚统领这些天都在跪求御前,我必定助他一臂之力。”

    前日唐氏回来得迟,楚岁曾特地问清始末。原是太子妃因谢朔的坐骑受惊,幸得护身符挡下一劫,幸免于难。谢朔身上带有大妖妖元,适才引得马匹躁动发狂。

    如今她既已收走妖元,此后理应无碍。

    楚岁略一思忖:“若因疯马受惊所致,还需请医师开方诊断,安神静气。想来往后不会再发生这等事,你且安心。”

    谢宝澄急道:“不是,你不知道......”未尽之言骤然被墙外再次抛来的石子打断,她蹭地跳起来,火急火燎往屋里走:“不好,十一皇叔来了!”

    刚走出几步,谢宝澄飞快折了回来:“千万别和皇叔提起我请你带他来太子府的事,拜托拜托。”

    楚岁眼睫颤了颤,双眼无神,见投在地上的树影婆娑晃动,不用抬头也知道人已经来了。

    前几天等不来一人,今夜倒好,一个接一个都撞到一块去了。

    *

    谢佑命身着紫衣蟒袍,脚尖轻点树枝,身形似鹤,颀长如松。少年桃花眸自然上挑,眼尾漫着点漫不经心的风流意,矜持地递过一眼,袖口金线绣着的四趾蟒爪活灵活现,等不及伸爪探来,却被负在身后的手轻轻拢回。

    只是半晌不见少女回头,倒像对着瞎子抛媚眼,孤芳自赏罢了。

    谢佑命见树下始终勾着的毛茸茸脑袋似乎有些蔫,眸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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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微凝,纵身跃下,立在楚岁面前抬手晃了晃:“怎么这般没精神?白日还好好的。”

    楚岁这会儿被一晚上的消息搅得脑子发懵,一时转不过弯来,揉了揉额角,余光瞥见谢佑命身后的伞,慢吞吞道:“今夜不会再下雨了。”

    谢佑命将伞搁在石案上,勾了勾唇角:“这是今日你为我挡雨的伞。”

    楚岁恍然一拍脑袋:“倒是忘了,那是学正给我的伞,得还回去。”

    谢佑命神情凝滞,脸色变了变,飞快将伞收回,别在腰侧银制蹀躞带内。

    楚岁不明所以,摊开手掌讨要:“当时你身侧有那么多护卫,我不便要回这伞,只能匆匆收走了妖元。你若实在想要,给些银钱,我去买把伞还给学正。”

    谢佑命睨了一眼:“没带银两,你替我付。”

    楚岁伸手一探,谢佑命侧身避过,她挥掌夺去,岂能听不出用意,顿时炸了毛:“谢佑命你还要不要脸,区区几个铜板,还想占我的便宜!”

    谢佑命轻点数步,腾挪之间,掠至楚岁身后,钳住她的手腕,低低一笑:“这怎能一样。”

    两人正缠斗间,月门外倏地传来一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一群人正往西院赶来。谢佑命耳尖微动,立时撤手,飞身进屋:“有人来了。”

    楚岁怔了一瞬,还没来得及开口,见谢佑命已然立在门后,食指抵在唇畔嘘了一声,二话不说带上了门。

    *

    少顷,唐氏带着一众护院气势汹汹赶来:“前几日便有护卫来报,有个野小子翻墙进了西院。那天让他溜了,今夜他竟还敢来,莫怕,师娘这就将人揪出来打了出去。”

    她四下梭巡一圈,不见人影,快步走至廊下破门而入,断喝道:“你们几个守在窗下、门边,不许跟进屋来。一看见有人往外跑,立时乱棍打了,绝不能叫那小子发出一声!”

    楚岁忙跟在后头:“师娘,我方才正与同窗说话呢。你进门时不是见过了吗,是孟惜。”

    唐氏脚下不停,环顾四周,皱眉道:“那你同窗呢?怎么也不见人影。”

    楚岁飞快扫过屋内,心下大惊,其他三人躲起来也就罢了,怎么孟惜也跟着躲起来了,只得强自镇定道:“许是出去了吧。”

    唐氏快步从内寝走去,边走边痛斥:“这傻丫头,年纪小未经世事,哪晓得外头的登徒子最会花言巧语,专骗你这样好颜色的女郎。莫怕,家里的下人都签了死契,绝不敢往外头传半句。”

    “师娘不怪你,定是外头的人撺掇的你,这野小子敢翻我史家的墙,必须得狠狠给他个教训!你放心,师娘有分寸,只打断他两条腿,留他一口气。”

    唐氏掀开被子,暗自松了口气,旋即矮身撩开床幔,空无一人。又拉开柜门探看,仍是不见那野小子的踪影。内寝不大,唐氏看过一遍没找到人旋即从里头走出,蹲下身又爬进桌案底下。

    楚岁瞟了瞟墙角六曲漆木屏风上突出的牡丹花纹,不禁睁圆了眼,侧身挡了挡屏风,心虚道:“师娘,天色已晚,明日还得上值,快回房歇着吧。"

    唐氏从桌底下钻出,鬓边碎发都蹭乱了,也顾不上捋顺,眸光倏地定在屏风下露出的两双靴子上,心下骇然,立马上前拉开楚岁,一把掀翻屏风。

    待她看清屏风后躲着的几人,整个人登时石化在原地。

    墙角逼仄,竟足足藏了四个人。

    身形魁梧的高大少年脸被剑柄死死抵着,动弹不得。旁侧容貌娇艳的玄衣女郎跨步半蹲着,唐氏认出是宝澄郡主,此刻正双手高举过头顶。

    两人肩头还立着一名腰间悬着油纸伞的俊美少年,正是执剑的谢佑命,力道狠绝,仿佛要将那少年的脑袋嵌入墙面。

    消失的孟惜缩在角落里,双臂环抱着自己,秀眉微蹙,满脸惊恐。

    个个皆是仙容玉貌,龙章风姿,偏生行迹鬼祟,犹如群魔乱舞。

    崔庭琛艰难侧过脸,悻悻然笑道:“好热闹啊。”

    谢宝澄撑不住了,肩头一沉,弯下腰,伸手扒着踩在肩头的少年:“十一皇叔,我的肩膀好疼。”

    谢佑命足尖轻踏,施施然跃下,略一甩袖,拱手作揖道:“师娘。”

    唐氏眼前一黑,郡主的十一皇叔,不就是镇妖司那位?!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她看了看楚岁,又看看少年的蟒袍,两眼一翻,当场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