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排厢房上空煞气如浓云般积聚,血流从门内蜿蜒而出,在门前汇聚成一滩血泊,越积越多。
郝壬看着一言不发的少女,按向镇妖司令牌的手指微微一顿,终是下定决心催动令牌。三里之内,镇妖司术官即将赶来,却不知里头的人能否撑到救援赶来。
或许因楚曾镈的叫骂过于不堪入耳,又或是镇妖司的人马将至,少女忽然动了,一径往已成炼狱的寝屋疾速掠去。
刚进屋,灵婴若有所感,原本四散穿刺的骨刺陡地扭转方向,无数根漆黑骨矛尽数对准了楚岁。
楚岁足尖轻点,身形如鬼魅般飘忽一闪,数根激射而来的骨刺擦着她的衣角掠过,深深扎入身后的墙壁。她目光一扫,瞥了眼被钉在墙上的楚曾镈,唇角微翘:“急什么?这不还喘着气么。”
楚曾镈提着一口气怒骂终于唤来了楚岁,已是强弩之末,循声看去,却见楚岁笑意乖张,浑身一凛,生怕自己被决口,哀声求饶:“救我!救我出去!我发誓你的事,我绝不再提半个字。”
楚岁未再回应,全神贯注地盯着骨矛袭来的方向,手腕轻转,持刀削砍。手起刀落间,金石相击之声铿锵作响。
刀光交织,削骨声此起彼伏,众人应接不暇,盼着楚岁快些砍断钉在自己身上的骨刺,全然未察觉无声蔓延至脚下的金色卦盘。
待六十四卦依次亮起,齐齐聚集在乾位,楚岁立时并指掐诀:“生门引还,速归幽冥!”
一束金灿灿的光柱倏然冲天而起,被钉在东西墙面的三人眼前一花,还未来得及看清,一晃眼,楚岁已纵身跃至元怙身前。
她掌心自元怙头顶重重一拍,一股如墨般浓黑的煞气立时被强行引拽而出,其间夹杂着一阵婴孩啼哭,凄厉哀鸣直穿耳膜,扰得人心神震荡,屋内屋外人无不面露痛苦之色。
啼哭声短促地响了几声猝然停下,灵婴煞气最终化作一缕玄色黑气,被尽数压制到楚岁腰侧的护心镜中。
屋内三人顿觉身上一轻,原本贯穿身躯的骨刺凭空消失,只留下数个血窟窿。
元怙膨胀如球的身躯骤然干瘪下去,摔落在血泊之中,脖颈和双臂上蛛网般的黑纹却未褪去,森然可怖。
戴幞头的术士脱困,正欲瞧一瞧轩怙的情形,意外瞥见楚岁双目亮起的红芒,脸上的喜悦顷刻化作了恐惧,颤颤巍巍道:“她这是不是入障了!”
另一名术士在周身点了几处穴位,捂着伤口上前,只见楚岁周身萦绕着浓稠黑气,眉宇戾气横生,眼中血光翻涌,立时面色大变:“不好!她被灵婴反噬,走火入魔了!快将她制住,送到镇妖司去!”
楚曾镈狠狠剜了一眼楚岁的后背,心头窝火。真是白忙活一场,赏钱没捞着,差点命都搭进去,现在眼看摇钱树也折在这儿了。
既然已经没了能拿捏她的把柄,不如顺水推舟,将她押去镇妖司,还省了日后被报复的麻烦。
打定主意,楚曾镈强忍痛意,五官几乎皱成一团,艰难地抬手探入袖中摸索起来。
楚岁此刻并未完全失去神智,腰侧的护心镜正急速转动,竭力压制着突发的凶戾之气。然而她的思绪却因此变得迟缓,连带着动作也缓慢下来,只隐隐听到身后人稀碎念诵的咒诀。
幻术?这道术法她从未曾听闻过,楚岁有些困惑地偏了偏头,看向楚曾镈手中那颗石青色的珠子,暗淡无光,像是石头,又像是由人的骨头磨成。
却在这时,戴幞头的术士遽然发难,手中拂尘的白牦内藏着一圈玄铁制成的麈尾如铁棍般横扫而出,重重砸在楚岁背上。
“砰”地一声巨响,楚岁整个人被拂尘甩飞,撞上墙壁匍匐倒地,猛地呛出一大口鲜血,殷红的血线顺着唇角淌下,染红前襟。
楚岁眨了眨眼,才堪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看着衣上沾染的血迹,有些不高兴地皱了皱眉,立时抬起袖子拭去唇边血迹,却被另一人召出的阵线捆缚得结结实实,动弹不得。
那人见困住楚岁,忙朝屋外喊:“快!快来人!有人被灵婴附体了,快叫镇妖司的人来!”
楚岁眸中的血意愈沉,她循着脚步声扭头,只见原本抢先进门的郝壬一看见她仓惶后退,脸上满是惊惧。悬架缓缓移回视线,慢腾腾地伸手,徒手捏碎了阵线。
楚曾镈看得目眦欲裂,捏着珠子的手指完全不受控制地颤抖,几乎拿不稳,他慌忙拢了一拢,另一只手猛地掐诀,咒决越念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大:“嗔痴万魂,众生之相,如幻如化.......”
楚曾镈已将咒诀反复念诵了数遍,眼看着楚岁一步步逼近,急得跳脚,手印不断变幻,罗刹珠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直至少女走到面前,楚曾镈终是忍不住吼了出来,嗓音带着一丝恐惧至极的哽咽:“怎么会没有反应?不对,我明明用过一回!这可是镇观之宝,不可能的!”
“如幻如化?”楚岁跟着低低念了一遍,眼睛微微睁大,透出几分纯粹的好奇。
楚曾镈脑子瞬间一片空白,死死贴着墙壁,连呼吸都屏住了,根本不敢动。
楚岁信手拈起罗刹珠,珠子落入她指间的瞬间,倏地迸发出刺眼白光,众人不由抬手遮挡。
罗刹珠被催动的那一刹,楚岁眼前景象骤然扭曲,她恍惚回到了幼时,视线也变得低矮,身子只到桌案高度,周遭充斥幢幢鬼影。
顷刻间,她整个人被数不尽的妖祟淹没,那些可怖的精怪撕扯着她的衣袖,张开了血口,在耳旁尖啸,湿冷腥臭的气息喷吐在颈侧。
她猛地后退,却惊觉自己动作迟缓得可怕,无数只枯爪自四面八方袭来,要将她撕碎。楚岁急急往身上拍了一道疾行符,灵光一闪,身形已化作残影,自郝壬身旁疾掠而过,冲出厢房。
郝壬从来没有见到楚岁这么害怕,还有那双血红的眼眸。她一把揪住楚曾镈将他掼在墙上,厉声喝道:“你对楚岁做了什么?”
“怎么罗刹珠到了死丫头手上反倒生效了?”楚曾镈看着楚岁揣上珠子跑得飞快,又急又恼:“郝近身,快追!她中了幻术,所见平生最恐惧之物,此刻绝不敢反抗!”
郝壬随手抄过一只茶杯塞进他嘴里,怒斥道:“闭嘴!再多说一句,我马上让你这张臭嘴再多几条缝!”
*
楚岁一路疾奔,所见的尽是扭曲狞笑的妖邪精怪,她几乎无法压制那股想要毁灭一切的凶戾之气,戾气翻腾不休,与从护心镜中不断逸散的灵婴煞气交织,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黑雾之中。
一人迎面撞上楚岁,只见来人周身黑雾缭绕,身形模糊,两点猩红的光芒在黑暗中明灭,顿时吓得魂不附体,连滚带爬后退,高声尖叫:“啊啊啊!有妖怪啊!”
糟了,是楚岁。跑在前头的郝壬心下一沉,拧紧眉头,当即逆着人流挤了过去。
元若听到这话,反手一巴掌拍在婢女后脑:“慌里慌张地鬼叫什么!哪来的妖怪!再敢胡言乱语,我先把你的嘴缝上!”
“可、可是小姐......”婢女哆哆嗦嗦指着黑雾离开的方向,“那东西快得不像人,眼睛还是红色......”话音戛然而止,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劈面灌来,直往齿缝里钻,撑得嘴巴难以合上,一时说不出话来。
风势又疾又猛,呼啸着席卷长廊,吹得廊下众人发丝狂舞,几乎睁不开眼,无法直立,纷纷挨向廊柱,方才勉强稳住身形。
风势渐歇,众人再睁开眼,却见一名玄衣少年骑着独角凶兽御空落地。不远处,元仆射带着一群人追了上来。
“十一殿下!您不能就这么闯进来啊!这好歹也是下官的府邸,”元仆射刹住脚步,大口大口喘气,“您方才也进了犬子的院子,并没发现什么妖怪踪迹,这是还要往哪里去啊!”
谢佑命双眸满是不耐,逡巡四周,见郝壬从回廊另一头匆匆赶来,旋即问:“她人呢?”
郝壬忧心仲仲:“殿下,她中了幻术正躲在后院,此刻神智不清,怕是认不出人。不如稍等片刻......”
未等郝壬说完,谢佑命已经示意御影转向后院。御影会意,前蹄猛然扬起,立时朝后院疾驰而去。
元仆射骇然失色,连忙唤人上前阻拦,扬声急道:“拦下他!十一殿下,您若是执意这般不讲道理,下官定要向监察院参你一本!”
谢佑命纵身跃下兽背,步履生风,转瞬掠出百米开外,撂下一句:“御影,守在此处,任何人不得踏入后院。擅闯者,伤残不论!”
平日被迫伪装成温顺马驹的犰疏兽,早已憋闷坏了,此刻得了令,哪还肯收敛。犰疏兽脖子一昂,震慑长啸,双翼奋力一张,霎时间狂风骤起,飞沙走石,廊下花盆应声而倒,噼啪碎裂声响作一片。
众人被狂暴气浪拍得东倒西歪,死死抱上廊柱,再不敢前进半步。
*
穿过游廊,谢佑命将后院各处搜了一遍,始终没找到楚岁。四下寂静,形神铃安安静静,没有探测到任何凶祟之气。
楚岁暂时收服了灵婴,却无法在如此仓促的情形将煞气引度干净。有什么既能容纳煞气,又能隔绝形神铃的探测。
谢佑命心念一动,几个箭步冲到井边,倾身探出,几乎将半个身子挂在井口,急急向下探去——
井水幽深,映着一小片月光,不见人影,只有他自己的倒影在水面晃动。半晌,他缓缓直起身,顿时呼出口气。
这时,咕噜......”一声极轻极细的气泡声在寂静的后院响起,又瞬间消散。
谢佑命倏地回头,目光如电扫过后院,视线忽地停在院中央码放着的数十口水缸上,剑指一引,斩业剑铮然出鞘,凛冽剑气横扫而过,将数十口水缸的盖子一并掀飞。
水缸盖接连落地,其中一口水缸,赫然蜷着一道人影。满头墨发如海藻般在水中散开,随着水波浮动,即便水缸已经打开了,那人影依旧沉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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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一动不动。
谢佑命大步上前,当即将人托起,手刚探入水中,却被一双泡得冰冷发白,被麻绳紧紧绑缚的手,霍然握住了。
她双手合抱着他的手掌,湿漉漉的脑袋倏地埋了下来。
疼痛感骤然袭来,谢佑命手臂绷紧没有推开,由着她咬,一触即离,手背留下一圈带着血迹的齿印,微微麻胀,连带着他的心不住颤栗。
谢佑命随即看向再次缩回水缸的楚岁,湿透的鬓发紧贴在少女苍白的脸颊,一滴血珠自嘴角溢出,落在没有血色的唇瓣,晕开一抹惊心动魄的绯意。猩红血眸满是戒备警惕,只待来人再靠近一步,便要扑上来狠狠撕咬。
谢佑命垂眸笑了笑,倒是挺凶的,默默等她恢复神智。
须臾,水缸中的少女似乎从极度的惊惧中寻回了一丝清醒,血光还未完全褪去,倏地抬起头。
只见谢佑命静静立在那里,平日总带着几分挑剔的桃花眼此刻却像盛满了星子般璀璨,莫名地,让她心头杂乱的凶戾之气,一点点缓缓地平复了下来。
楚岁眼睫颤了颤,不再与他对视,敛去眸中血红。
谢佑命看出楚岁此刻的窘意,一把将发带摘下蒙上双眼:“如此,就看不见了。”
接着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揽住楚岁的肩背与膝下将她抱了出来,扶她站稳。随即比划着两人高度,摸索到她腕间,解开麻绳。
楚觉的意识还有些迟钝,忽觉腕间一松,呆呆地抬眼,却见谢佑命已然背过身去。
少年身形如鹤,微抬着下颌,一头青丝如瀑垂落至腰侧,身上带着清冽的气息,丝丝缕缕萦绕过来,她不禁吸了口气,发觉自己呼出的气息都染上了那股好闻的味道,忽然觉得口干舌燥。
她不由自主地靠近,地面上,两人的影子一前一后,她的影子覆上他的影子,如同暗处窥伺的饿狼,悄然贴近猎物,只需一张口,便能咬上那截毫无防备的脖颈。
楚岁心头一悸,猛地向后退了好几步,撞上身后的水缸。
谢佑命听见动静立时侧耳,看不见楚岁的模样,亦无法判断此时她是否已经恢复清明。
思量片刻,他斟酌着开了口:“煞气迭加幻术,出现异状在所难免,此事镇妖司定会查明。”
就怕查得太明白了,楚岁有些心虚地别过脸,不期然撞见少年手背上带着血痕的齿印。
滞了一瞬,她伸手扯落蒙在谢佑命眼上的发带,小声咕哝:“一个男人身上这么香做什么。”
说来也怪,从前只觉谢佑命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每当凶戾之气发作时,这股气息却变得格外不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勾人意味,令她不禁想起幼时躲在道观香案下偷吃供果时,观门外菩提树传来的香气。
心念微转,她踮起脚尖,对着两人交叠的影子扬了扬手中发带:“低下来些。”
谢佑命愣了愣,顺从屈膝,半蹲下身。
楚岁摸了一把如墨般的乌发,果然如想象中似绸缎般柔滑,顿时笑弯了眼,指尖在发丝流连一瞬,才拢了拢长发,有些生疏地挽了个高高的发髻,几缕不听话的发丝从指缝滑落,落在谢佑命清瘦的锁骨。
“好了。”她飞快瞥了一眼,囫囵说着,忙不迭转身从水缸捞出罗刹珠。
谢佑命似乎没有听见,仍然背对着她,久久没有开口。楚岁便绕到他面前,抬眼一看,扑哧笑出了声。
发髻没扎紧,束得有些歪斜,松松垮垮地朝右垂坠,赤红发带一前一后落在肩头,倒与他通身那股骄狂不羁的意气奇异契合。
至于脸嘛,即使顶着这般潦草的发式,依旧俊俏得打眼。
她轻轻挑起谢佑命的下巴,眉眼弯弯道:“走吧,小郎君。既然已抓住灵婴,该去讨赏了。”
谢佑命圈住她作乱的手指:“领赏之事自有人去办。我让霍风先送你回府。”
楚岁盯着被攥住的食指,不知为何突然觉得脸上有点热,不动声色抽了回来,佯装若无其事道:“该不会你是想吞了我的份吧。看在今日解围的份上,勉强分你一两银,也不是不行。”
谢佑命扯了扯唇角,促狭道:“本王在你眼里,就值一两银子?”旋即话锋一转,敛了笑意,正色道:“灵婴交给我。”
楚岁径自朝外走,耸了耸肩:“难不成还值更多。”
谢佑命跟上前:“灵婴吸食了不少生人魂魄,煞气大涨,难免引动心魔。不如交给我,我......”
已走到后门的少女倏然回过头,冲他扬起一边眉毛:“你又要想说先师如何?我就纳闷了,尊师辞世多年,留下的法宝倒是万古不朽,不以道力也能催动,当真比千年的老妖怪还难杀。”
谢佑命:“......”
楚岁唇角微弯,随意摆了摆手:“走了,车夫还在外头等我。待我将这灵婴引度,自会将它的来处原原本本告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