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百川轻轻一跃翻过墙去。墙外,辒辌马车正静候在侧门巷口。

    虞砚边系衣裳边追,衣带拖在身后噼啪作响。

    追逐的嘈杂惊动了琥珀,她提着裙摆匆匆赶到,只看见虞砚狼狈的背影消失在门边。

    她站了片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屋:少爷这几日总往楼府跑,她拦得住一次也拦不住第二次。

    ......

    辒辌马车碾过青石板,发出均匀的辘辘声。

    虞砚习惯性陷进柔软的隐囊里,抬脚踢了踢楼百川:“下次直接走门就行,琥珀姐姐嘴硬心软,断不会拿你怎么样。”

    楼百川叹了口气。

    也不是谁的脑子都像虞砚一般时有时无。

    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车厢,然后顿了一下。

    虞砚旁边的车垫下露出一角叠得歪歪扭扭的宣纸,随着马车颠簸微微晃动。

    楼百川没有动,视线在那角宣纸上停了一息,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虞砚还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丝毫没察觉。楼百川伸手,轻轻将他的脑袋拨到自己肩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次。虞砚哼唧了一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彻底睡熟了。

    马蹄声嗒嗒地敲着路面。楼百川等了一会儿,确认虞砚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才缓缓弯下腰,两根手指探入车座底下,将那角宣纸抽了出来。

    展开。

    只扫了一眼。

    他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然后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很短,短到如果此刻有人在窗外经过,一定会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而虞公子见之,心旌摇曳,举步欲近。那人垂眸低笑,伸手拢住他的腰,低头吻住了他的唇。”

    楼百川的目光在这几行字上停留了比看任何古籍更久的时间。他慢条斯理地将宣纸折好,塞进自己袖中。

    然后低下头,看了肩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一眼。

    虞砚无知无觉地睡着,睫毛在颠簸中轻轻颤了一下。

    *

    楼百川的书房比虞砚想象的还要大。四面墙壁全是顶到房顶的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种典籍,有些书脊上的字虞砚连认都不认识。

    楼百川径直走到西墙第三排书架前,手指在一排书脊上划过,抽出一本泛黄的册子,翻了十几页,停在其中一页上。

    “找到了。”

    虞砚凑过去,低头看。书页上画着几株植物的简图,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迹潦草得像鸡爪子扒的。

    ——比他写的差远了!

    “这是什么?”

    “《齐民要术》的民间抄本,批注者不详。”楼百川指着其中一行字,“你看这里。”

    虞砚眯着眼看了半天:“...这写的什么?‘父本选...壮...者’?”

    “父本当选壮硕者,母本当选丰实者,两本相配,则子实繁茂。”楼百川念完,抬眸看了虞砚一眼,“你梦里说的'父本''母本',跟这里写的是一个意思。”

    “奥~~~”虞砚瞪大了眼:“听不懂。”

    ......

    楼百川又翻了几页,解释道:“意思是,把不同的品种配在一起,长出来的粮食会更多。”他合上书,“你梦里那个黑袍人,做的就是这个事。”

    虞砚微微沉默:“可是我这样的人,怎么能去种地呢,菩萨一定是搞错了...”

    “粮者,民也。”楼百川淡淡地说,“虞相使粮丰收,民安居乐业,史书中称千古一相...”

    “别说了!”虞砚摆手,“既然你求我......”

    他开始挤眉弄眼,楼百川反应片刻,抱拳道:“楼某请虞公子相助。”

    很好,很上道。

    虞砚心安理得地受了礼,推开半扇窗,冬日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书页哗哗作响:“既如此,我就帮帮你,顺便帮一下这天底下吃不饱饭的人。”

    ......

    楼五趴在屋顶上,透过瓦缝看见这一幕,默默地在心里记了一笔:虞公子今日说了一句人话。回头得跟楼二炫耀一下。

    *

    腊月三十,屏昌州下了今冬最后一场雪。

    虞砚站在钱府的门廊下,伸手接了一片雪花,看它在掌心化成一小滴水珠。琥珀从屋里出来,给他披了一件厚氅:“少爷,别冻着了。”

    “琥珀姐姐,”虞砚没有回头,“阿姐的回信,应该快到了吧?”

    琥珀的手微顿,“...应该。”

    虞砚"嗯"了一声。

    今年,他做了很多事情,也还有很多没做完的。种种堆积在心底,把不能与阿姐一同过年的感伤冲淡了几分。

    "虞少爷!"楼五的声音从院门口传进来,带着一股喘不上气的兴奋,"看,胖鸽子!"

    ?

    是脆皮的吗?

    软趴趴的可不好吃呢!

    瞧见楼五右手抓着一只活鸽子,虞砚先是摸了摸肚子。后来反应过来似的,猛地转身,差点被自己的衣摆绊倒。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院门口,小心翼翼的从鸽子腿上拆出信封。

    宣纸展开,熟悉的字迹扑面而来:

    [砚儿吾弟,见字如面。]

    [阿姐已至京城,一路平安。京中繁华,但不及家中半分。你姐夫虽笨拙,却也尽心照拂,不必挂念。附上银票五十两,置办年货,莫要委屈了自己。神仙香脂阿姐闻过了,香得很,比京中铺子里的都好。砚儿长大了,阿姐很欢喜。好好过年,等阿姐回来。]

    虞砚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琥珀姐姐,"他的声音有点哑,"阿姐第一次给我这么多零花钱。"

    往常不过给个三五两,任凭虞砚怎么撒娇,也没有更多。

    琥珀没说破,眼眶也有些红:"夫人向来最疼少爷。"

    虞砚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压回去,挺直腰板:"走!置办年货去!楼五,驾马车去!"

    "好嘞!"

    *

    永昌大街今日格外热闹。商铺门口挂满了红灯笼,卖糖人的、卖窗花的、卖鞭炮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虞砚先去铺子里给刘家父子发了岁赐,然后惊喜的发现,惊春卖出去了一瓶!

    “谁这么有品位!”

    在神仙香脂已经被谣传成堪比毁容神器的当下,竟还有人能透过表相看出他虞砚的不凡,真是......

    刘掌柜声音略带犹疑:“是虞璋大少爷...”

    “真是不安好心。”虞砚脱口而出。

    他摆摆手,“明日过年,不谈糟心事,虞璋愿意花钱由着他去。只一点,下次他来,要卖他百两银子一瓶!”

    ...

    “是”刘掌柜应声。

    总归虞璋自己想买,算不得他们诈骗。

    安置完了铺子的事情,虞砚转身,一头扎进人群里。

    他买了三斤蜜饯、两匹红绸、一筐冻梨,又给琥珀挑了一对银镯子,给楼五买了一双厚棉靴。

    “少爷,”楼五抱着一堆东西,艰难地从货物后面探出脑袋,“您什么时候能给我买双金靴子?”

    "下辈子!"虞砚头也不回,“你看我像是这么大方的人吗?”

    正打趣着,忽然瞥见街角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灰色的粗布棉袍,佝偻着背,手里攥着一封信,正站在驿站门口,踮着脚往里头张望。

    是那个寄信的老者。

    "楼五,你在这儿等我。"他把手里的东西往楼五怀里一塞,快步走了过去。

    "老伯。"虞砚站在老人身后,轻声开口。

    老人回过头来,看见是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有些局促的笑:"是您啊,小公子。"

    "您又来寄信?"

    "嗯。"老人把手里的信攥紧了些,"快过年了,给儿子寄点东西。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收到……"

    虞砚低头看了一眼那封信。信封很薄,里面大概只装了一张纸。他忽然想起自己怀里那封阿姐的信——厚厚的,带着温度,每一个字都是被人用心写下的。

    他从怀里掏出那叠银票,抽出两张,塞进老人手里。

    老人愣住了:"这...这使不得!"

    "拿着。"虞砚说,"买点好的,多写几封信。万一哪一封就到了呢。"

    老人的手在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挤出一句:"谢谢小公子...谢谢..."

    虞砚摆了摆手,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啜泣,叹了口气。

    哀民生之多艰......

    回到楼五身边时,虞砚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他从扒拉出一包糖炒栗子,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走,去楼府蹭饭。"

    "少爷,您今天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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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说要回去跟琥珀姑娘一起吃年夜饭吗?"

    "那是晚上的事。中午先蹭一顿,晚上再吃一顿,一天吃两顿年夜饭,多划算。"

    楼五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楼府今日也挂满了红灯笼,门廊下贴着崭新的对联,墨迹还没干透。

    虞砚跨进门槛的时候,正撞上周文渊从里面出来,手里拎着一只活鸡,鸡还在扑腾。

    "你干什么?"虞砚后退一步。

    "年夜饭啊!"周文渊理直气壮,"我亲自下厨,给兄弟们露一手。"

    "你会做饭?"

    "不会。但我会杀鸡。"

    那只鸡像是听懂了,扑腾得更厉害了。周文渊手忙脚乱地按住它,鸡毛飞了一地。

    虞砚默默地绕开他,往正厅走。楼百川正坐在窗边喝茶,见他进来,放下茶盏:"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早?"

    "蹭饭。"虞砚一屁股坐到他对面,"中午一顿,晚上一顿,今天吃两顿年夜饭。"

    楼百川笑了一下,给他倒了杯茶:"你阿姐来信了?"

    虞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嘴角翘得都快挂到耳朵上了。"

    虞砚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然后哼了一声:"算你眼尖。"

    他从怀里掏出信,犹豫了一下,递了过去:"喏,给你看看。但只能看一遍。"

    楼百川接过信,展开,目光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然后折好还给他:"你阿姐的字比你好看。"

    "废话,我阿姐什么不比我好?"

    "也是。"楼百川端起茶盏,"除了吃。"

    虞砚瞪了他一眼,把信重新揣回怀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纸包,推到楼百川面前:"给你的。"

    楼百川放下茶盏,看着那个纸包:"什么?"

    "年礼。"虞砚别过脸去,耳朵尖有点红,"我自己做的。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你不要嫌弃。"

    楼百川拆开纸包。里面是一枚小小的玉坠,成色一般,雕工也略显粗糙——像是新手刻的。

    他翻过来,看见背面刻着两个字,歪歪扭扭的:

    "景桓"

    "怎么样?"虞砚忍不住转回头来,"你要是觉得刻的不好,我......就把它送给楼五!"

    房顶上的楼五,一激灵。

    不就是打了个嘴炮,要了双金靴子嘛!至于要他的命嘛!

    楼百川嘴角上扬,终是没忍住笑意。

    他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个荷包:“本想晚上给砚儿压岁用,但我之心喜,唯有此物才能表达。”

    虞砚不用看就知道荷包里是什么——满满当当的金元宝。

    笑话,要不只为了它们,楼百川下辈子都收不到年礼。

    虞砚笑嘻嘻地接过:“今晚我还得要压岁的物件。”

    楼百川颔首,把一颗颗栗子肉拨出来,放回他手心:"我的砚儿越来越聪明了,聪明得让我开始担心——哪天被你卖了,我怕是还要替你数钱。"

    虞砚:嚼嚼嚼

    “那是你的荣幸!”

    *

    窗外,雪还在下。红灯笼在风雪中轻轻摇晃,光晕落在雪地上,像散了一地的碎金。

    年夜饭很丰盛。

    周文渊最终还是没能成功杀鸡——那只鸡趁他不注意,扑棱着翅膀飞上了房梁,至今没下来。楼百川让人从厨房另取了一只处理好的。

    虞砚吃得肚皮溜圆,瘫在椅子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少爷,"楼五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琥珀姑娘遣人来催,说年夜饭已经备好了,等您回去呢。"

    虞砚哀嚎一声:"我吃不下了……"

    楼五:"您回去坐着就行,不用吃。"

    "那更惨了。看着一桌子好吃的,吃不下,比饿着还难受。"

    楼百川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手在他肚子上按了一下:"还能塞两个饺子。"

    虞砚半信半疑地看着他:"真的?"

    你敢说,我就真敢吃哈!

    楼百川揉了揉虞砚毛茸茸的脑袋,“别叫家人等急了,今晚我不陪你。但明日早上府里也有饺子...”

    虞砚刚想拒绝——大年初一叫人早起吃饭,没的道理!

    楼百川继续说:“真三鲜的。”

    ......

    “呃儿”虞砚打了个嗝,“那我留出一个空位,明日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