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依依靠在门上看着叶七,抽了抽嘴角,勉强道:“好……”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你倒是有志气,志在四方。”
她从门板上直起身,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把里面的碎银子和铜板倒出来,开始数。铜板一枚一枚地排在柜台上,发出清脆的“叮叮”声,在安静的铺子里格外响亮。
叶七站在柜台对面,看着她数钱。
“你什么时候走?”柳依依头也没抬。
“三日后。”
柳依依把数好的铜板拢成一堆,又从抽屉里拿出几块碎银子,放在一起。
她盯着那堆钱看了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叶七。“若是上了战场,军里发装备吗?盔甲、武器,这些发不发?”
叶七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发。”
柳依依点了点头,转身从柜子底下翻出几块上好的铁料,堆在炉膛旁边。
“干什么?”叶七问。
柳依依撸起袖子,把围裙系好,从架子上取下那口坩埚。“打盔甲。旧的、不合身的,穿上了怎么打仗?你救过我的命,我还你两套盔甲,不过分。军里给你发的那盔甲,指不定还是从哪个死人身上扒出来的。”
叶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别废话。你在我这儿帮了这么多忙,月钱我付三倍给你……”柳依依打断了他,把铁料一块一块地放进坩埚里,“你去把风箱拉起来,我们动作要快,不然来不及。”
这一整天,柳依依都坐在铁匠铺里。
傍晚的时候,叶七说要去巷口倒垃圾,拎着垃圾出了门。
柳依依没有在意,继续打磨手里的铁胚。
叶七出了巷口后,把空桶放在墙根下,拐进旁边那条窄巷。
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一盏灯笼透过来的一点光。陈安靠在墙上,恭恭敬敬地行礼,显然已经在等了一会儿了。
“主子。”陈安的声音压得很低。
叶七站在他对面,月光从巷口头顶漏进来,落在他肩头。“三天后,等依云镇征兵结束,我就走。”
陈安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袖口,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他跟了叶七这么多年,知道主子的决定从来不需要人劝。
“她留在依云镇。”叶七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进木头里的钉子,“你派些人守着。”
“是。”陈安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主子放心,属下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柳姑娘出事。”
叶七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照得有几分冷硬。“前线如何?”
陈安低下头。“还没打起来,但是主子,已经不容乐观了。”
“知道了……”叶七挥挥手,示意他退下。
叶七从巷口回来的时候,柳依依依然坐在铁砧前。炉火烧得正旺,铁料在坩埚里被烧得啪嗒啪嗒地响。
“倒个垃圾倒这么久?”她问道,语气和平时一样,带着点调侃的意味。
“遇到个人。”叶七如实回答。
柳依依握着铁钳,把坩埚里烧得通红的铁料夹出来,放在铁砧上,抡起锤子砸了下去。
“铛”的一声,火星四溅,微型的烟花散得到处都是。
叶七走到风箱旁边,握住拉杆,一前一后地拉了起来。炉火“呼”地一下窜得更高了,把整个铺子照得亮堂堂的。
柳依依把铁料一块一块地熔炼、锻打、淬火,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铁砧上的铁坯从厚变薄,从方变长,又从一块不起眼的铁疙瘩渐渐变成了一把剑的形状。她不满意,重新熔了再打。这么来回几次,柳依依还是不满意,再熔再打。
叶七站在风箱旁边,看着她一遍一遍地返工,没有催她,没有劝她,只是默默地拉着风箱,让炉火保持在她需要的温度。
第五遍的时候,柳依依终于点了点头。剑胚的线条笔直,剑脊厚实,刃口薄而锋利,剑格处多打了一圈护手,剑柄还专门留了缠绳的位置。
“帮我淬火。”柳依依搓了搓手说。
叶七把风箱拉到极致,炉火烧到了最旺。柳依依用铁钳夹住剑胚,放进炉膛里烧。剑胚从暗红变成亮红,从亮红变成橘黄,最后变成了接近白色的炽光。
她屏住呼吸,把剑胚从炉膛里夹出来,猛地插进水槽里。
“嗤——”
白汽猛地冒了上来,瞬间挤满了整间铺子。
等白汽散了,她把剑从水槽里捞出来,用布擦干,举到灯下。剑身上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一道道云纹,在灯光下闪着冷白色的光。
柳依依把剑放在铁砧上,又开始用磨刀石打磨。
“对了,还要个剑鞘。”她站起来,从柜子底下翻出一块上好的牛皮,这张皮是之前从陈安那里买来的,一直没舍得用。她把牛皮裁好,用针线缝成剑鞘的形状,剑鞘的接口处她用铜丝缠了几圈,既牢固又好看。
想了一下,柳依依又在鞘口镶了一圈薄铁皮,防止拔剑时割穿牛皮。
她把剑放在柜台上,退后两步,叉着腰看着自己的作品,嘴角翘了起来。
“行了。”她转过头看着叶七,“有这把剑,什么旧装备都不用要了。”
叶七走过来,拿起剑,握在手里。剑身平衡得刚好,不偏不倚,挥舞起来干脆利落。剑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发出“嗡”的一声。
“原来这把剑,是给我的?”叶七挑眉说。
柳依依被他这句话弄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假装整理柜台上的杂物。“胡说什么,又不是白送你的。等你回来,连本带利一起还。”
“好……”叶七突然笑了,这还是柳依依第一次听这木头笑出了声。“我欠你的,都会还你。”
接下来的两天,柳依依几乎没有合眼。
她把盔甲的最后几片铁片打完,用铆钉一片片地拼好,衬上鹿皮,缝好边缘。把铁环按顺序地编起来,板甲的铁片她反复锻打多次,每一片都打到最密实的程度。
她把两套盔甲叠好,用布包起来,和剑放在一起。
三天后的清晨,叶七要走了。
柳依依站在门口。
天还没大亮,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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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像一层灰白色的纱,把整个依云镇裹得严严实实。深秋的空气冷得吸一口嗓子就发紧,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鸡叫声,混着零星的狗吠。
巷口传来哭声,有老人的,有女人和孩子的,不同的声音搅在一起,被晨风吹得断断续续。
哭声越来越近,一队人从巷口走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几个差役,穿着皂衣,手里拿着名册,脸上的表情麻木而冷漠。
他们身后跟着十几个年轻人,虽然身高各异,但他们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茫然、恐惧,还有压抑的麻木。
队伍从柳依依和叶七面前走过,她看清了那些人的脸。
后面跟着的是李大婶的儿子,今年才十九,刚娶了媳妇,媳妇肚子已经大了。
他低着头,眼睛红红的,不敢看路边送行的亲人。
向来大大咧咧的李大婶,嗓子都哭哑了,最后竟然哭晕了过去,引得人群一阵慌乱。
柳依依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每看一张脸,心就往下沉一分。
这些人她都认识,都是原主从小到大见过,留在记忆里的面孔。有的买过她家的菜刀,来她家修过锄头,从她铺子门口路过的时候打过招呼。
李大婶的儿子被人流推着往前走,他回过头看了娘一眼,只敢看了一眼,就把头转回去了,肩膀像个筛子一样拼命地抖着。
刘依依叹了口气,别过脸,不敢再看。
叶七从门口走出来,站到了巷子中间。他穿着柳依依给他打的那套锁甲,外面罩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褐,腰间挂着那把剑,背上还背着一个布包。
队伍停了下来。
“你就是叶七?赶紧跟上队伍,莫要误了时辰。”一个差役走过来,对照着手里的名单,上下打量着叶七,目光在他腰间的剑上停了片刻,他转过身,挥了挥手,队伍继续往前走。
“走了。保重,等我回来。”叶七扭头,轻声对柳依依说道。
柳依依站在门口,看着叶七混进那几十个人中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叶七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快要被晨雾吞没的时候,男人忽然止住了脚步。
队伍还在往前走,有人从他身边经过,碰了他的肩膀。叶七转过身,隔着晨雾,隔着那条长长的巷子,看着柳依依。
柳依依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自己。
他站在那里,人群从他身边流过,没有人能让叶七动摇分毫。
柳依依的手指攥紧了门框,指节发白。
她想大喊“叶七”,想喊“你早点回来”,想说“别死了”。但这些话堵在嗓子眼,自己的喉咙干得厉害,竟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叶七似乎笑了一下。隔得太远,柳依依看不太清。顷刻间,叶七招了招手,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队伍拐进了另一条巷子,哭声和脚步声都远了。晨雾慢慢变淡,阳光从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柳依依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巷子,她不知道自己待了多久,终于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