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白已经死了。”差役的声音不大。
死了?
柳依依只觉得诧异。
“怎么死的?”叶七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
差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柳依依,压低声音道:“刚刚在牢里,吃了晚饭之后就不行了。仵作验过了,是砒霜。”
“晚饭里有毒?”叶七继续问。
“嗯,但旁边牢房的另外两个犯人都好好的,毕竟衙门煮的是大锅饭。”差役摇了摇头,“单单柳白的那份饭里,验出了毒。”
柳依依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袖口。
“周县令让我们来请二位过去一趟。”差役侧身让了让,“走吧,县衙已经在等了。”
柳依依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叶七。
叶七点了点头,和客栈的小二交代了几句,二人便在差役的带领下,重新回到县衙。
柳白死了。
柳依依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解气?畅快?似乎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和奇怪,像打铁的时候锤子抡空了,力气没处落。
县衙门口已经停了两辆马车,看样子是刚刚来了什么人。差役领着柳依依和叶七从侧门进去,穿过一个天井,到了县衙后堂。周县令不在,一个师爷模样的人正在案前整理文书,看到他们进来,拱了拱手。
“柳姑娘,叶公子,周大人在后衙,二位稍坐,大人一会儿就来。”
柳依依在椅子上坐下,叶七没有坐,站在她身后,靠着门框,双臂抱胸,目光扫过后堂的每一个角落。
“柳姑娘,打扰了。”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周县令从后堂走了出来。在主位上坐下,揉了揉太阳穴,声音有些沙哑,“柳白的事,想必差役已经告诉你了。”
“是。”柳依依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还算镇定,“说是晚饭里有毒,但其他人没事。”
周县令点了点头,从案上拿起一份卷宗,翻开,眉头皱得更紧了:“仵作验过了,柳白死于砒霜中毒,死状……不太好看。”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要不要描述那些细节,但最终还是说了,因为案情需要,他必须把所有的事实摆在柳依依面前。
“柳白死后,口唇青紫,指甲发黑,七窍有少量血水渗出,腹部胀大如鼓,身上有大片紫红色的尸斑。仵作说,这是典型的砒霜中毒症状,而且毒发极快,从服下到死亡,最多不超过半个时辰。”
“周大人,”叶七忽然开口,“晚饭是谁做的?分饭的牢卒是谁?柳白的碗和其他犯人的碗,有没有可能被调换?”
周县令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但没有拒绝回答:“做晚饭的是牢房的厨子,在县衙干了十二年,家眷都在县城,没有作案动机。分饭的是两个牢卒,一个叫王德,一个叫李顺,两个人各自供述,都说自己只是按顺序分饭,没有动过手脚。”
“那两个牢卒,和柳白有没有关系?”叶七继续问。
“没有。”周县令摇了摇头,“柳白是隔壁镇子的人,在县城没有亲戚朋友,这二人都说不认识他,也从未见过他。”
师爷在旁边插了一句:“王德和李顺的牢房都搜过了,没发现砒霜,也没有可疑的财物。”
叶七没有再问。
周县令把目光转向柳依依,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速比刚才慢了许多:“柳姑娘,本县问几个问题,你不要多想,这是按例办事。”
柳依依点点头,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大人请问。”
“柳白入狱之后,你是否见过他?”
“没有。”
“你和叶公子,昨天下午离开县衙之后,去了哪里?”
“先去找了客栈,在平安客栈住了一晚。”柳依依的声音很稳,“客栈的掌柜和伙计都可以作证。”
周县令看了师爷一眼,师爷点了点头,表示已经核实过了。
“昨晚你和叶公子在做什么?”
“在客栈房间里。”柳依依说,“我一个人在房间,叶七在隔壁。我们进屋后,就没有再出过门,直到差役来敲门。”
周县令又看了师爷一眼,师爷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几行字,低声说:“差役带来的平安客栈的掌柜证实,柳姑娘和叶公子入住后一直待在房间,没有外出。送面上楼的伙计也确认,二人进屋后没有离开过客房。”
周县令的眉头舒展了一些。他不是在怀疑柳依依,毕竟她不可能穿过大半个县城潜入守卫森严的牢房去下毒。但他需要把这些细节都问清楚,写在卷宗里,以备上峰核查。
“柳姑娘,最后一个问题。”周县令把卷宗合上,目光落在柳依依脸上,“柳白生前,有没有跟你们提过,他和什么人有过节?”
柳依依想了想,摇了摇头:“我只听说这人欠了赌债,有不少钱,催债的上过门。至于具体欠了谁、欠了多少,他没说。”
“赌债……”周县令低声重复了一遍,用笔在纸上记了一笔。
师爷在旁边补充道:“大人,柳白在隔壁镇子确实有过赌博的记录,据镇上的人说,他在李记赌坊输了不少两银子,李记的东家一直在派人催债。”
周县令的笔顿了一下。
赌坊的人为了催债要砍人的手指头,他信,但柳白钱还没还完,赌坊真的会直接杀了柳白吗?
他没有把这个猜测说出来,只是对柳依依和叶七说:“二位辛苦了,明天你们暂时不能离开县城。本县还有些事情要查证,可能需要再问你们几次。明天之后,你们便可离开。”
柳依依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后堂。叶七跟在她身后,两个人穿过天井,从侧门出了县衙。
“叶七。”
“嗯。”
“你觉得,是谁杀了柳白?”
叶七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几步,才慢慢开口:“不可能是赌坊的人。”
柳依依侧头看了他一眼。她也想到了这一点,但想听听叶七的分析。
“赌坊要的是钱。”叶七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柳白欠他们二十两银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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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这笔账就还在。人死了,赌坊连一文钱都拿不回来。他们催债、打人、砸东西,都是为了让欠债的人还钱,不是为了杀人。”
柳依依点了点头,这和她的想法一模一样。
赌坊不是傻子,杀了柳白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反而断了追债的路。就算柳白进了大牢,判了一年,一年之后他出来,赌坊照样可以找他要账。何必在牢里冒险杀人?
“而且,”叶七补充道,“在牢里下毒的风险太高了。买通牢卒需要银子,万一事情败露,赌坊惹上的就不是一个柳白,是整个县衙。为了几十两银子,不值当。”
“所以杀柳白的,另有其人。”柳依依的眉头皱了起来,“而且这个人,不想让柳白活着。哪怕柳白已经进了大牢,他也要追到牢里去杀人。”
柳依依的脚步顿了一下。
柳白有什么值得下杀手的?
他的财产无非是一间破屋子,几件旧衣裳,屁股欠了一堆还不完的赌债。他没有家产,没有田地,连个媳妇都没有。谁会为了这些东西杀人?
“先回客栈休息。”叶七说,“等回镇子后再说,可以去他屋子里看看。”
两个人回到平安客栈,柳白的死像一团乱麻,柳依依越想越乱,索性暂时不想了。
第二天一早,柳依依换了件干净的衣裳,把头发扎好,和叶七出了客栈。
县城的集市比依云镇大了好几倍,街道也更宽,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卖什么的都有。柳依依一边走一边看,心里盘算着这些东西到了依云镇能卖什么价。
走到一条偏街的时候,她忽然听到一阵吵闹的声音。
“你这刀是假的!我花了八十文买你的柴刀,用了三天就崩了口,你赔我钱!”一个老汉的声音,又急又气。
“老头你别胡说八道!我这刀是上好的熟铁打的,你自己不会用,砍到石头上了怪谁?”一个年轻摊主的声音,又横又硬。
柳依依好奇地走过去,看到人群围了一个小圈,中间是一个卖铁器的地摊。地上铺了一块蓝布,上面摆着几把柴刀、菜刀和镰刀,成色看起来一般,刃口打磨得倒是亮,但柳依依一眼就看出那些铁料杂质多、锻打得不够密实。
老汉手里举着一把柴刀,刀刃上有一个拇指大的缺口,刃口还有几道细小的裂纹。他气得脸都红了,手都在抖:“我砍的是柴,不是石头!你这刀就是次品,我找你换你还不认账!”
摊主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油腻腻的短褐,双手叉腰,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你说次品就次品?我这刀卖了两年了,没一个人回来找我退的!你就是想讹钱!”
老汉气得说不出话,周围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有说摊主不地道的,有说老汉可能真的砍了石头的。
柳依依挤进人群,蹲下来,拿起地上另一把柴刀看了看。她翻过刀身,用手摸了摸刃口和刀背,又弹了一下,听了听声音,心里已经有数了。
“这位大叔,”她站起来,对老汉说,“能让我看看您那把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