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依依和叶七并没有真的离开小镇。按照计划,柳依依把白雪拴在了小镇外不远处的偏僻树林里,还给它留了一小堆草料。白雪如往常般乖巧,低头啃着草料,对主人的安排毫无怨言,甚至连响鼻都懒得打一个。
她带着叶七,刻意挑了少有人走的小道摸回镇子,两人提前分开,各自藏进了预先选好的位置。柳依依蹲在不远处一间废弃小屋内的窗户下,她在灰蒙蒙的窗户纸上捅了个小洞,望着自家的院子。
这间小屋离铁匠铺只有十几步远,视野开阔,角度刚好能让柳依依把整个院子尽收眼底。
屋内的墙角堆着几把烂扫帚和半截破缸,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霉味,柳依依也不在意,只是把身体缩了缩,让自己的影子完全藏进窗框的阴影里。
月色皎皎,把小镇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柔光。
远处零星传来几声锣响,秋社集的戏台班子已经收场了,街上的摊位大多已经撤了,行人渐稀。
柳依依等了很久,但是柳白一直没有现身。
她微微侧头,朝叶七藏身的方向瞥了一眼。
叶七正靠在暗巷的墙角,脊背贴着土墙,整个人几乎融进了夜色的阴影里。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他在那里,谁也不会注意到暗巷里还站着一个人。
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清冷气味。柳依依等得有些无聊了,手指无意识地落在膝盖上画圈,脑子里开始走神。
几天前,自己和叶七骑着白雪,带了一整车的褐铁矿回来。那时候的自己笑着说:“现在,我们就可以给柳白炼制一个大礼物了!”
叶七正打算帮她拉风箱,闻言抬起头,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什么大礼物?”
“陷阱。”柳依依把一块烧红的铁料夹到铁砧上,抡起小锤开始锻打,“你从过军,你们斥候是不是最擅长这些?这方面我懂得不多。”
叶七看着她。
柳依依用锻造锤把大量铁料打成了一根拳头粗的铁棒,金属棒还没有降温,铁色的表面上镶嵌着熔岩般的色泽。
“嗯。”叶七答应了。
“但是……如果柳白不来,我们制作陷阱的铁料可就打水漂了。”柳依依指了指驴车上的矿物,有些遗憾地说:“这些破铁疙瘩可没农具好卖。”
“如果你真想给他个教训,我们不如直接帮他创造出机会来。”叶七认真地看着她的双目。
“他有了机会,就一定会来。”
想到这里,柳依依微微回神。
记忆中熊熊燃烧的炉火逐渐黯淡,慢慢消融成面前几户人家朦胧的灯火。
这时,一个臃肿的身影一步三回头,鬼鬼祟祟地从对面的角落里出现了。
终于来了。
那道身影柳依依可太熟悉了,她闭上眼呼出一口气,连忙打起精神来,扭头向叶七所在的方向看去。
角落里的叶七朝她微微点头。
回忆里,叶七的声音还在柳依依耳边回响。
“墙边可以放点捕兽夹,用沙土浅浅掩埋遮挡。那种真正的捕兽夹足以把大型猛兽的腿骨夹断,你若是不想要他命,只想让他吃点苦头,那么不用把弹簧绞得太紧。”
“如果他不踩呢?”
“一个诱饵而已,他总会进屋的。”
院子前,那道黑影不知道从哪儿捡到了一根竹竿,那人趴在墙头朝院子的地面上捅了捅,一道清脆的“咔嚓”声随之响起,紧接着是柳白刻意压低的咒骂声。
柳白果然没有踩到捕兽夹。
柳依依屏住呼吸,看着柳白蹑手蹑脚地握着竹炭,像盲人探路一样,担惊受怕地向屋子的正门走去。
“这个陷阱叫撞门槌。”记忆中,熔炉火光的照耀下,叶七从她手里接过铁柱,用麻绳把它固定在门框上方的横梁上,绳子的一端系在门扇的内侧,“原理很简单。门从外面推开的时候,绳子被拉直,铁柱就顺着轨道砸下来。”
“砸哪儿?”柳依依歪着头看。
叶七指了指门内正中央的位置:“站在这儿的人,正中面门。”
那人弓着腰在门口捣鼓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房门。
“啊——”凄厉的惨叫和肉/体碰撞的闷响声传来。
那道黑影被撞门槌狠狠地砸飞了出去。
“那他要是被砸中了,然后呢?”
“人会从这个方向飞出去,正好踩中绳索陷阱。”叶七拿起漆黑的木炭,神色淡然地在院子里的某处地上画了个大大的圆圈。
那道人影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声,突然被一道绳索死死捆住了脚踝,绳索向上一拽,他被活生生地吊在半空中。
抓到了。
爽!
柳依依看着柳白像年猪一样被挂在院子里,还时不时抽动挣扎一下的样子,就觉得解气,感觉自己的心像一块烧红的铁淬进了冷水,“咕噜噜”地爽得直冒泡。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推开破屋的门走了出去。
***
柳白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直到听到了两个人的脚步声。
柳白挣扎着想看清那两个倒着的人影,但血液涌向头顶,眼前一阵阵发黑。
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柳白,”柳依依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冷意,“你可以啊,三更半夜的,你来我家铺子干什么?”
柳白拼命忍着因为倒挂导致的头晕目眩感,只见柳依依站在他面前,手里提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双平静如水的眼睛。
“你……你不是走了吗?”柳白的声音都在发抖。
“走了。”柳依依蹲下来,把油灯放在地上,灯光正好照在柳白那张惨白的脸上,“但我又回来了。”
柳白被那个陷阱砸得不轻,整张脸又红又肿,还泛着一大圈淤青,鼻子往外冒着鼻血,就连门牙都少了一颗。
“你……你阴我!”柳白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分不清是疼的、气的还是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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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你?”柳依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柳白,你半夜翻墙进我家院子,撬我家的门锁,这叫阴你?你要是心里没鬼,你来我家干什么?来给我拜年?”
柳白继续说:“你这是谋杀!你想用陷阱杀了我!”
“谋杀?”柳依依翻了个白眼,“谁想杀你,这些陷阱是我用来防熊瞎子的,你算哪根葱还想着我来对付你?”
她伸手指了指头顶屋子的房门,柳白顺着她的手势往上看,只见门框上方悬着一根粗麻绳,麻绳的另一端绕过房梁,系在门后的一个铁挂钩上。
而他脚下的那个陷阱,是一根被削尖的木棍插在地面的铁环里,他踩上去的瞬间,木棍弹开,铁环收紧,麻绳就被拉动了。
“上回你来我家翻东西,我没证据,报不了官。”柳依依把油灯举高,灯光照在柳白被麻绳勒得发紫的脚腕上,“这回你自己送上门来,我要是不成全你,岂不辜负了你这番心意?”
柳白的脸彻底白了。
“来人啊——!”他突然扯开嗓子大喊,“救命啊!杀人了——!”
柳依依一个箭步上前,抬手就是一巴掌。那巴掌打在柳白脸上,声音清脆得像炸豆子,柳白的脑袋猛地偏向一边,嘴角渗出血来,后半截喊叫被生生打了回去。
“你喊。”柳依依蹲下来,和他平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柳白的耳朵里,“你使劲喊。把左邻右舍都喊来,让大家看看,柳白大半夜的吊在别人家院子里。”
柳白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不敢再说了。
“这就对了。”柳依依站起来,转身对叶七说,“把他放下来,绑结实了,等天亮送官。”
叶七点了点头,伸手解开了房梁上的麻绳。柳白从半空中摔下来,结结实实地砸在地上,疼得他嗷嗷直叫。叶七三两下就把他的双手反绑在背后,又用另一根绳子把他双脚捆住,不让他乱动。
柳白趴在地上,像一只被捆了腿的猪,浑身都是泥土和血迹,狼狈到了极点。
“柳依依,你……你不能这样!”柳白终于憋出了一句话,“咱们是亲戚!你爹在世的时候,我还帮他搬过铁料!”
柳依依正故意当着柳白的面数钱呢,听到这句话,手顿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还知道我爹?”她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我爹走后,你来我家闹了多少回?你推过我多少回?你骂过我多少回?你趁我不在翻了我家多少回?”
她站起来,走到柳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亲戚?”她冷笑一声,“你偷我家地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亲戚?你惦记我家铺子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亲戚?你拿铁丝撬我家门锁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亲戚?”
柳白被她一连串的质问堵得哑口无言,只能趴在地上喘粗气。
“少在这给我假惺惺的!”柳依依蹲下来,没好气的把油灯凑到他脸前,“等天亮了,到了县衙,你有什么话直接跟县太爷说去,我可没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