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亮,裴青禾悄然潜入主寨大厅。前夜的山匪喝了喜酒,均已沉沉睡去。他环视一周,只有银白的晨色落在黑木案桌,铜酒壶,令旗还有虎皮交椅的最上层。
他眸色随银光暗沉下来,在虎皮交椅的侧方停驻。那处反衬的浮光更亮,蹭着酒迹的掌印,他伸手隔着布去探。果然,是个暗格。
里面放着一封黄泥粘好的信,他俯身抽出来打开。迎面扑来的是与之前洛知柚调香时一样的味道——夜枭的气味。他指尖撵过信的纸边,和预料中的一样,要蕨草的不止是谢司晟和自己。只是没想到云栖寨的东家竟然是夜枭堂,“竟然不只是拿银子办事吗?”
裴青禾说罢放回信,将暗格收好。回到屋子,洛知柚趴在桌子上睡得正甜。她软绵的脸侧压到竹席子上,硌出粉嫩的印痕,旁边摆着形形色色的香丸。他伸手稳稳环住她在微凉的腰,缓缓放在床上。
一旁的沈语棠翻了个身,地上草垛子里酣睡的苏嘉屿醒了。他揉揉眼睛,“侯爷?你还没睡呀?”
裴青禾忙后退一步,扶稳差点摔下的酒杯。“嗯,这就睡。”
他起身把裴青禾拉出门,“别睡了,她俩昨夜忙了一宿,咱们去给她俩找点吃的吧。”
“好。”
山间的清晨,风也格外劲爽,混着一点雨后泥渍的甘甜。苏嘉屿蹲在后院的杂草堆旁,掏出从随身带着的火石火绒,轻轻敲击几下,火星便窜入风里。“你没做过饭吧?”
说着,他架上从寨里顺来的锅,“这山匪做饭也忒腻了,仙女姐姐和恩人昨日就没吃几口,我们煮点粥喝吧。”
炉火融融,升起的炊烟在他清俊的眉间染了一分烟灰,“你淘米行不?”
裴青禾捡起淘米的盆,舀了一碗水,撸起宽袖坐到苏嘉屿旁边,“在军营的时候做过,不过生疏了。”
“你为何坐这么近?”
“学学。”
两个人均让对方吃了一惊。裴青禾没想到平日不着调的苏嘉屿做起饭来有模有样的细心,苏嘉屿没想到当今宰相要在这深山老林里和自己学做饭。
趁着白粥一点点软烂,裴青禾站在崖边望着远处拦截在半山腰的烽火台,“想正常逃下山,怎么也得后半夜了。”苏嘉屿的声音被风送过来。
他背坐在地上,掰着剩下的馒头往嘴里送,许是感受了裴青禾眉间的疑惑,“我怎么说也在私市混了多年,侯爷不该因为我爱吃馄饨便觉得我是个草包吧?”
“不及弱冠却有如此成就,苏公子自然不是碌碌之辈。”
一番夸赞,苏嘉屿眉梢不觉弯起。“那我和侯爷做个交易,如何?”
没有急着接话,裴青禾等着下句。
“不管是私市能搞到的还是不能搞到的,我苏嘉屿都能搞到。”唇角的欢喜得意不显自露,“日后侯爷也不用拉着恩人来这么远,和我说一声便好了。”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不许打仙女姐姐的主意!”苏嘉屿从地上坐了起来,到底是十七八岁的年纪,眸光清澈透亮。
裴青禾忍不住笑了,“不曾有过。”
“你有没有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家老太太巴不得把仙女姐姐绑到裴府,恩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他又往前走了几步,把裴青禾逼到树下。“妥协成亲才是无耻,仙女姐姐得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他嘴角死死抿着,用一种从未有过的目光端量眼前这个纯粹率性的少年。“我的权势,还用不着靠联姻维系。”
“那你喜欢恩人?”苏嘉屿继续蹲下衔一根草。
“有多明显?”
“瞒不过我!”
“既然能搞到蕨草,为何还陪沈姑娘来此地?”
“她又不会白要我的东西。”苏嘉屿扯下一块草菁,“谁知道这山匪如此猖獗!”
说的激动,脚下一个出溜滑到了几米深的坡地。本来雨后路就滑,他们为了怕山匪发现还特意找了一处没石阶的清静山林。
在抬头时,苏嘉屿额头上满是黏腻的黄泥,他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头前被一处硬硬的石碑硌出一块红印。
“没事吧?”裴青禾从坡上跃下,刚好撞见他给石碑磕头的一幕。
“有事……”苏嘉屿揉揉脑袋,才仔细瞧见墓碑上的刻字:“先友,素锦之墓。”
“香心永寂”他对着下一行喃喃念道。
顾不上额头的疼痛,苏嘉屿掌心贴地,双膝跪地连磕了三个响头,“无意冒犯,还请姐姐见谅。”
这石碑周围干干净净,在杂草丛生的树林里显得格格不入。裴青禾听言蹊跷,转念又不禁恍然,“这大抵是几月前被掳来的那位授香女子的墓。”他默鞠一躬,将地上的苏嘉屿扶起,“只是这碑是谁立的呢?”
踉跄地回到坡上后,白粥刚好泛起淡淡光泽。
“看不出来,你厨艺深藏不露啊?”洛知柚看向桌子旁边等待夸赞的苏嘉屿,又往嘴里送了一口。
“清甜软糯,比霂花阁嬷嬷煮的的还要香一点。”沈姑娘也笑着附和。
“侯爷也帮了不少忙,恩人怎么不夸?”苏嘉屿瞅了一眼站在远处的裴青禾。洛知柚舀了一碗端到他面前,“快喝吧你。”
她又舀了一碗在桌边放凉,挑了两颗香丸放在苏嘉屿手里,“告诉你家侯爷,褐色的香丸解毒功效最好,不要命的时候记得带上。”
说罢,洛知柚款步朝门外走去,目不斜睨地侧过倚着门的人,裴青禾刚想开口就不见了人。
“沈姑娘,你白日能做完想做之事的话,我们今日半夜就下山。”裴青禾指着桌面上前夜画好的图纸,向两人交代着路线。“山匪里有人知道暗道,我们还是走寻常路径的好。”
“四更时,烽火台换人……”
酉时,还不见洛知柚回来。
“知柚说,她猜迷香的最后一味香草就在褚云矽住处附近,去一一比对了,大约戊时才回来。”沈语棠见裴青禾愁眉不展,忙说明了她的去处。
右眼皮总是乱颤个不停,心底又升起一股不详之感,裴青禾道:“好,我出去找找。”
此时的洛知柚后脑一黑,不等反应就被绑到后院,粗暴地被灌入一杯无色的水。但意识清醒,她猛踹一脚离她最近的男人,“你们干什么?”
那人蹲在地上坏笑,“让你给我们大当家的冲喜!”说着他就要上手给洛知柚套上喜服。
腹部又是一记狠踹,那人刚要伸手挥拳却被一击断了筋骨,看清来者之后□□更是莫名酸胀,“二……二当家的……”
“你听不懂我说话吗?”褚云矽凤眼怒睁,红唇朝地上啐了一口,“腌臜东西,还不快滚?”
等他屁滚尿流地滚出屋后,洛知柚笑语盈盈地坐在床上,“褚姑娘果然是性情中人,我没猜错!”
“什么意思?”褚云矽眸间添了一抹愠色,“你专门套路我?”
床上的人只是闷声看她,默许了这一说法。“不是套路,是想当说客玩玩,看能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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揽一位能才。”
“呵!”她嘲讽地低头笑道,“拿自己做诱饵,就为了引我出手?洛姑娘还真是胆大。”
“谁说我胆大,我早留有后手。”她挥了挥手里满满当当的迷香袋子,“我本来是想来找找你的迷香用料,但转念一想,倒不如直接来问你,鬼新娘?”
眸底掠过一丝错愕,“你跟踪我?”
“别说的那么龌龊,我只是刚好看见了。”洛知柚皱眉无奈摇头,“你既然也看不惯山匪横行霸道,强抢民女,干嘛还留在这儿?因为你哥?”
许是误碰了软肋,褚云矽玉颜骤改,一步步逼近床头,锐利的眸光中晃出狠戾,“我记得我说过,我不是好人。”
“但你还是来救我了?”
她英气的脊背还挺立着,但眼里的锐气似乎挫了一点,“你不是第一个说这种狗屁废话的人。”
“我杀过人,上一个说这话的人被我在这张床上亲手杀了。”褚云矽英挺的睫毛垂落,目光滞在床头,“我亲手杀了我最亲近的人,现在还觉得我好?”
她空洞的眸光涣散着望向洛知柚,看不出悔意倒是多了分自嘲的释然,洛知柚靠窗子退了一步,“为什么?”
“你以为在这山沟里有谁能来教我香术?”褚云矽眼里的光一点点汇聚起来,“我每旬跑到山下和她学香术,啧……这傻子居然还真的教一个山匪的妹妹。”她脸上映出一抹笑意。
“后来,她甚至把家传的迷香教给我,让我留着在山匪窝里防身用。我一拳能拧死一个男人的脑袋,要这玩意不是暴殄天物吗?要用也只能用来绑哪个路过的可怜财主。”
“我爹是山匪,我哥占了蒙岭山照样是山匪,我天生就该杀人放火,要你们可怜?还是你们一个二个觉得以救世者自居特别高尚?”
“那……这和你杀人有什么关系?”洛知柚问道,手却紧紧握住了迷香绳带。
褚云矽见她这幅模样,无奈笑道:“放心,我没有杀人的癖好。我哥那群挨千刀的弟兄早看不惯我,就趁我出远门买香草的时候把她绑了。”
“她后来不堪受辱,求我给她个痛快。”褚云矽周遭散出蚀骨的寒意,如开锋般刀光的冷眸割的洛知柚手臂隐隐作痛。
“就在这张床上,她握着我的手,将匕首插入自己心口!”声音和风中的枝杈一般抖了起来,却听不到哭意。“干嘛要和一个山匪交朋友,白白害了自己!”
“那也不是你的错……”她往前挪挪身子,伸出的手犹豫何时落下,“是那些山匪该死!”
褚云矽此刻眼前染了重影,窗外的枯树晃出一模一样的两颗。“是,所以你们赶的不巧,今晚,我要给她偿命。”她斜眼看向洛知柚,“暗道里的蕨草是我放的,你们可以从那儿把它带出去,虽然不知道要这破草干什么用,但总好过留在山匪窝里卖给腌臜货制毒害人强。”
“那你呢?”
“呵”又是一声冷笑,“我是山匪,自然就该和山匪一起死在这儿。”
“昨夜的水里我下了药,这会儿药效改发作了,没人管你们跑。”
褚云矽语气凶戾,“我给你们三个时辰的时间下山,天一亮我就一把火烧了这寨子。动作快点,别让火烧死你们!”
“你哥也……”
“我让他在吓晕的时候死,已经是尽了兄妹一场的情分。”
“听懂了就赶紧收拾东西滚!”褚云矽不耐烦地呵斥,身边的人却不知道何时倒在床上,眼神迷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