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卡尺,走过来,在工作台边蹲下,目光落在图纸上。他看得很仔细,从左上角看到右下角,又从右下角看到左上角,手指在图纸上沿着线条缓缓移动,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默算着什么。
“这个阀体的壁厚要求八个毫米。”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铁皮,“咱们现有的铸铁件,最多能做到六个毫米。差这两个毫米,耐压等级就不够。”
秦墨白点了点头道:“我知道。所以我打算改用铸钢件。”
“铸钢?”老李的眉头皱了起来道,“咱们厂那个冲天炉,化化铸铁还行,铸钢?温度不够。”
“改炉子,”秦墨白说道,“把冲天炉改成工频感应炉。我已经托人从西安买了一套线圈和电气柜,大概半个月能到货。”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那行,炉子到了,我来调试。”
旁边的李健终于忍不住了,他放下说明书,走过来,站在工作台边,目光在图纸和老李之间来回移动。
“秦同志,我有几句话,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秦墨白看了他一眼:“你说。”
“咱们厂现在的任务已经很重了,”李健说,语气尽量平和,但能听出他心里的忧虑,“春耕就在眼前,各公社送来的拖拉机等着大修,光这一项就把车间排满了,再加上这批阀门,我怕到时候两头都顾不好。”
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道:“我不是不支持自力更生,我是担心,步子迈得太大了,容易摔跤。”
老李蹲在地上,没有抬头,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李健说的是实话。
这个厂的底子,他比谁都清楚。设备老旧,人手不足,材料紧缺,每一项都是紧箍咒。
秦墨白没有急着反驳,他把图纸卷起来,握在手里,沉默了片刻。
“李健同志,你说的有道理。”他说道,“步子迈得太大,确实容易摔跤。但咱们现在的情况是,如果这一步不迈出去,就只能原地踏步。”
“化肥厂等不起,全地区的庄稼都等着化肥下地。”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我不是让你们加班加点赶进度,我是想让咱们换一种思路,把这批阀门的生产,当成一次技术练兵的机会。”
“炉子改了,以后咱们不仅能修拖拉机,还能造配件。这才是长久之计。”
李健沉默了,他看了看秦墨白,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的老李,最后把目光落在图纸上,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老李这时候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李健面前,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说:“李同志,你来厂里快一个月了吧?”
李健愣了一下:“差不多2个月了。”
“2个月,”老李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时间不短了,你有没有想过,咱们这个厂,跟那些大厂比,差在哪儿?”
李健想了想道:“设备?技术?还是材料?”
“都差,”老李说道,“但最差的,不是这些东西。”
他看着李健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最差的,是心气,觉得自己反正造不出来,干脆就不去想了。”
“可实际上呢?很多东西,不是造不出来,是没有被逼到那个份上。”
他说完,没有再解释什么,转身走到车床边,重新拿起那把游标卡尺,继续测量那根传动轴去了。
李健站在原地,看着老李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秦墨白拍了拍他的肩膀:“李主任说得对,咱们缺的不是技术,是心气,这批阀门,你负责工艺编排,老李负责铸造和加工,我负责材料和设备。三个人,三条线,齐头并进。”
李健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去排工艺。”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桌,脚步比来时有了一丝味道。
秦墨白站在车间门口,看着两台车床之间那道被阳光照亮的过道,空气中悬浮的金属粉末在光柱里缓缓飘动。
他听到身后传来老李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整个车间的人都听见:
“大伙儿加把劲!等这批阀门干完了,我让食堂杀一头猪,咱们包饺子!”
车间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欢呼声。
有人吹了一声口哨,有人喊了一声“李主任说话算数啊”,然后笑声和机器的轰鸣声混在了一起。
秦墨白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他转身走出车间,迎面吹来一阵西北的风,带着尘土和春天的气息。他眯起眼,望向远处化肥厂所在的方向,脚下的步子,不由得又快了几分。
秦墨白走出厂门口,保安那位老哥又站在那里,秦墨白笑着掏出烟给了他一根,又点燃,陪着他唠了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