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红了。
不是那种暧昧的淡粉色，也不是黄昏时分偶尔出现的橘黄，而是一种实打实的、浓稠的、像是有人往月盘上泼了一桶鲜血似的——暗红。
李道玄站在清微观大殿的屋脊上，仰着头看了很久。
三个月前他第一次注意到月亮边缘的那圈红晕时，还需要动用望炁术才看得见。两个月前变成了肉眼可见的淡红。一个月前变成了所有人都能察觉的异常。
到了今天。
全世界六十多亿普通人抬起头都能看到——月亮变了颜色。
社交媒体上已经炸了好几天了。有人说是大气折射，有人说是火山灰影响，还有人拿出了一堆论文来论证这是正常的光学现象。
但修士们知道那是什么。
魔气。
渗入了月球引力场的魔气。
通讯铜镜在他袖子里震了三下，那是陈老的加急信号。
“说。“
“真人，全球联盟刚刚汇总了最新数据。“
陈老的声音比平时哑了两个调，连续好几天没怎么睡觉的那种哑。
“过去七十二小时内，全球范围新增了十四个魔脉活动点。总计已确认的活动点达到了四十七个。“
“其中八个点已经出现了裂缝扩张的迹象，三个点有低阶魔物从裂缝中爬出来。“
“驻守的联盟修士已经在处理了，暂时压得住，但——“
“但不是长久之计。“李道玄替他把话说完了。
“对。“陈老的声音又低了半分，“而且有一个情况非常不好。“
“说。“
“那些活动点的分布——您之前在地图上标的那个传送阵节点布局——我们让数学家做了精确建模。“
“结论是：阵法的完成度已经达到了百分之七十三。“
李道玄的手指在屋脊的瓦片上摁了一下，那片琉璃瓦直接碎了。
百分之七十三。
三个月前他刚发现这事的时候才百分之四十出头。
三个月涨了三十多个百分点。
按这个速度——
“如果不加干预，还有多久成阵？“
“数学家给了两个估算。乐观的话，三个月。悲观的话——“
陈老停顿了一下。
“六周。“
六周。
四十二天。
李道玄把通讯铜镜收回袖子里，在屋脊上坐了下来。
夜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他能听到后山传来弟子们收功归寝的脚步声，还有圆滚滚在竹林里啃竹子的“咔嚓“声。
很安静的一个晚上。
如果不抬头看那颗红色的月亮的话。
“师兄。“
苏清玥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了屋脊，坐在他旁边，两只脚悬在屋檐外面晃。
她手里端着两碗热面条，递了一碗过来。
“吃面。“
“什么面？“
“我做的。别问了，吃就行了。“
李道玄接过碗，低头看了看——清汤寡水，面条煮得有点糊了，上面孤零零地卧着一个煎蛋，蛋黄还破了。
他挑起一筷子面塞进嘴里。
“好吃。“
“骗子。“
两个人在屋脊上吃了一会儿面，谁都没说话。
直到碗见了底。
“陈老说的我都听到了。“苏清玥放下碗，抱着膝盖看向远方。“六周。“
“嗯。“
“师兄打算怎么办？“
李道玄把碗放在身边，伸了个懒腰。
“老办法。“
“什么老办法？“
“把核心节点打碎。“
他从袖子里掏出了那张铺了三个月、标满了朱砂点的地图——现在这张图已经被他折得皱巴巴的了，边角还沾着圆滚滚的口水印。
“数学家不光算了完成度，还帮贫道算了另一件事。“
他在地图上点了一个位置。
太平洋，马里亚纳海沟以南三百公里处。
“整个魔脉传送阵的核心枢纽——阵心——就在这里。“
“地壳下方大约一万两千米的深度。“
苏清玥低头看着那个点，眉头拧在了一起。
一万两千米。
那已经不是“地下“了，那是地幔的边缘。
温度超过两千度，压力大到连金丹修士的护体灵光都未必扛得住。
“所有的魔脉都从这个点向外辐射。“李道玄的手指顺着地图上的线条滑动，“就像是一棵树的根——你剪枝叶没用，得把根刨了。“
“只要打碎阵心，整个传送阵就会瘫痪。那些已经长出来的魔脉也会因为失去能量供给而枯萎。“
苏清玥沉默了一会儿。
“师兄要一个人去？“
“带上滚滚。“
“它在一万两千米的地底下能干什么？“
“当盾牌。“
苏清玥没笑。
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掐出了两道白印。
“师兄。“
“嗯？“
“你那个太虚真解看完了吗？“
“看完了。“
“那个'知己所弃'——“
“还没想通。“
他的回答很干脆，没有遮掩。
苏清玥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不，是那颗血月的光照在他的脸上，给他的五官镀了一层淡淡的红。
“想不通就先别想了。“
她的声音轻了几分。
“有些事想不通的时候，做着做着就通了。“
李道玄愣了一下。
然后他扭头看着苏清玥，目光有些奇怪。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安慰人了？“
“被你影响的。“
苏清玥站起身来，拎着两个空碗，跳下了屋脊。
“明天出发？“
“后天。明天还有些事要安排。“
“那我去通知大家。“
她的身影消失在了檐角。
李道玄独自在屋脊上又坐了一会儿。
他拿出了那枚紫色的玉简——太虚真解——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摩挲着。
第十一代掌门的那几句话又在脑海里转了一圈。
“金丹会自己动。那一刻，就是天地在叫你。“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丹田位置。
金丹安安静静地转着，跟平时没什么区别。
没有动。
“急也没用。“
他站起身来，把玉简塞回袖子，纵身跳下了屋脊。
落地的时候刚好跟正在巡夜的小麒麟撞了个照面。
金色的小兽蹲在石板路的正中央，尾巴卷在爪子上，一双金色大眼睛盯着他。
“你打算去阵心？“
麒麟的精神波动传来。
“你也听到了？“
“我不聋。“
李道玄蹲了下来，平视它的眼睛。
“前辈觉得，贫道现在下去，有多大把握？“
麒麟沉默了几秒。
“阵心那个位置，不可能没有看守的。“
“嗯。“
“能在地幔深处待着不死的东西，修为至少是元婴初期。“
“嗯。“
“你现在是金丹圆满，五行混沌金丹加持下能打元婴初期。但那是在地表环境下。“
“在一万两千米的地底，高温高压，灵气被魔气严重污染——你的战力至少要打七折。“
“嗯。“
“七折的话，对上元婴初期——“
麒麟的金色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五五开。“
李道玄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够了。“
“五五开就够了？“
麒麟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解。
“够了。“
李道玄冲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贫道这辈子，就没打过有必胜把握的仗。“
他转身走向了自己的寝室。
麒麟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金色的尾巴在石板上扫了两下。
“这人族。“
它嘟囔了一句。
“胆子够大，就是脑子不太好使。“
第二天一整天。
李道玄几乎没停过。
上午把苏清玥、清雷、王小虎等核心弟子召到了大殿，布置了他离开期间的一切安排。
“贫道这趟下去，最快三天，最慢——不知道。“
“万一贫道没回来，你们就按之前定好的预案行事。所有防线收缩到华夏境内，以昆仑、武当、嵩山为三大支撑点，构建最后的防御圈。“
“联盟那边的日常事务让陈老顶着。“
“清玥全权负责清微观的一切。“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交代明天的食堂菜单差不多。但在场的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轻松。
苏清玥一直站在最后面，手臂抱在胸前，秋水剑斜挎在背上。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握着手肘的指节在微微用力。
下午，他去了修仙科学院。
王老正带着团队做第三代灵能装甲的最终测试。
“真人！第三代'天工甲'已经定型了！“
王老跑过来的时候白大褂上沾满了机油，但整个人精神得像是年轻了二十岁。
“太虚门那套串联阵法回路配上我们的新型导灵合金——成了！续航从十二小时暴增到了七十二小时！重量还轻了四成！“
“能量产吗？“
“材料管够的话，一个月能出两百套！“
“那就开足马力造。越多越好。“
李道玄转身要走，又停了下来。
“老王。“
“真人还有吩咐？“
“贫道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他回过头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科学家，神情少见地郑重了几分。
“不管贫道这一趟回不回得来——你造出来的这些东西，以后都是人类活下去的底气。“
“这份功劳，比贫道挥剑砍妖要重得多。“
王老愣了一下，鼻子发酸。
他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李道玄已经化作一道流光飞走了。
傍晚。
直播间开了。
李道玄对着镜头，背景是武当山的晚霞和那颗挂在天边的血色月亮。
“各位老铁，晚上好。“
“今天跟大家说个事。“
“明天，贫道要出一趟远门。“
“去哪呢？去海底——特别特别深的那种海底。“
“干什么呢？去拆一个阵法。“
“那个阵法你们最近应该也感觉到了——就是月亮变红的原因。“
弹幕瞬间密集了起来。
“月亮变红跟阵法有关系？！“
“我就说不是什么大气折射！科学家的话不能信！“
“道长注意安全啊！“
“能直播吗能直播吗能直播吗？“
李道玄看着最后那条弹幕，摇了摇头。
“直播不了。那个深度连灵气信号都传不上来。“
“但贫道答应你们——回来之后，一定把下面的东西拍给你们看。“
“如果够刺激的话。“
他关掉了直播。
夜色笼罩了武当山。
李道玄回到寝室，盘腿坐在蒲团上。
他没有打坐修炼。
而是从储物袋里取出了一坛酒。
那是之前在罗马的时候一个意大利修士送他的红酒，一直没舍得喝。
他拍开瓶塞，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
然后他拿出通讯铜镜，拨向了一个很少联系的号码。
秦无垢。
铜镜亮了，老人那张枯树皮一样的脸出现在镜面上。
“道友。“
“前辈。“
“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是想跟前辈聊两句。“
秦无垢看了他两秒。
“你明天就要去阵心了？“
“前辈消息挺灵通的。“
“你那个师妹刚才用铜镜联系过周清平。女孩子家家的，话多。“
李道玄笑了笑，又灌了一口酒。
“前辈，贫道想问您一个问题。“
“问。“
“当年您那二十六位金丹同门散功的时候——“
他的声音停了一瞬。
“他们放弃的是什么？“
铜镜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道玄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秦无垢的声音传来，沙哑得像是砂纸在磨。
“他们放弃的是自己。“
“为了别人活下去，把自己扔掉了。“
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想'知己所弃'？“
李道玄没有否认。
秦无垢干笑了一声。
“老夫给不了你答案。因为每个人要弃的东西不一样。“
“但老夫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真正该弃的东西，不是你舍不得的东西。“
“而是你一直以为自己需要，但其实并不需要的东西。“
李道玄的手指在酒瓶上停了一停。
“比如？“
“比如——“
秦无垢歪了歪头，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上露出了一种很古怪的表情。
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比如赢。“
铜镜暗了下去。
李道玄拿着酒瓶坐在蒲团上，盯着黑下去的镜面看了很久。
比如赢。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从蒲团上站了起来，把喝完的空酒瓶扔进了垃圾桶。
他推开门。
外面，苏清玥已经牵着圆滚滚等在了院子里。小白和小麒麟蹲在墙头上，清雷和王小虎站在台阶下面。
弟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广场上，没人说话，就是看着他。
秦小鱼挤在人群最前面，两只眼睛红红的。
李道玄扫了一圈所有人的脸。
“贫道走了。“
他对着苏清玥挤了挤眼。
“面不错，下次少煮一会儿。“
苏清玥的嘴角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李道玄弯腰一把抄起了圆滚滚——这胖熊最近又重了不少，抱着跟抱了一袋水泥似的。
“嘤？“
“走了，出差。“
他脚尖一点，人已经上了半空。
混沌色的流光拖出一道长长的尾迹，朝着东方的海平线射去。
身后的武当山越来越小。
那颗血色的月亮挂在西边的天际，与东方的朝阳遥遥相对。
一红一金，各占半边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