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目不偏移的道,“臣坐着看。”

    武曌不着痕迹的并拢了一下双腿,开口道,“朕说的不是腿,是这件事。”

    高阳瞬间大失所望,收回目光的回道。

    “这说明考生的情感极其充沛。”

    武曌的嘴角微微一抽。

    “礼部急报上说,有考生三日之内哭了七次。”

    高阳道:“这说明肺腑至诚。”

    武曌又看了一眼案上的快抄,一脸怪异的道。

    “还有学子每次被问哭什么,都说自己想娘。”

    高阳点头。

    “这是孝心可嘉。”

    武曌彻底听不下去了,翻了个白眼道。

    “你少装糊涂,你可知现在整个长安都在说,明经科被你考成了哭丧现场,无数学子哭喊着说活阎王毁了我的科举梦。”

    “朕听闻就连青槐书院那七个老家伙,都被你的题弄得骑虎难下,当场解散了。”

    高阳一脸无辜的道。

    “陛下何出此言?”

    “臣出的可全是正经的明经题。”

    “这些题可全都出自《论语》《孟子》《礼记》《春秋》《尚书》,哪一题不是圣贤经典?”

    武曌看着一脸无耻的高阳,也是彻底的服了。

    这第一句的确全都出自圣贤经典,但下一句意思可就全变了……

    但她没想到,居然考哭了这么多的学子……

    这还真是世所罕见!

    武曌端起手中的茶盏,没好气的道。

    “罢了!”

    “高卿你的脸皮简直比那糊了水泥的城墙还要厚,朕说不过你。”

    “但你这次的明经科考题,的确是难哭了不少学子,甚至还有一些学子不服,说你是故意刁难,是为了难而难。”

    “这些呼声还不小!”

    此话一出。

    高阳没有再嬉皮笑脸。

    他开口道,“陛下,臣可没有半点刁难。”

    “臣只是想告诉天下读书人三件事。”

    “哦?”

    “何事?”

    武曌看向高阳,一脸好奇。

    高阳一脸认真的道,“第一件事,臣想告诉天下学子,经典不是死的。”

    “圣贤之言可以讨论,可以重新解释,也可以随着时代照见新的问题。”

    “但若后世读书人只会抱着旧注不放,那不是尊圣贤,而是把圣贤做成牌位供起来。”

    “这并非臣想要的!”

    武曌眸光微动。

    “继续。”

    “第二件事呢?”

    高阳继续道:

    “第二,臣觉得大乾的现实问题比书本上的教条更值得他们关注。”

    “圣贤书要读,但也该睁眼看看民间。”

    “比如皇家银行能不能取信于民,佛门田产是否侵害百姓,土地兼并是否会动摇国本,边疆屯田能不能活人,灾荒来了该责天还是责政。”

    “这些问题在臣的眼中,远比文章漂不漂亮要重要得多。”

    “因为文章写坏了,最多只是丢点分。”

    “但政事办坏了,那是要死人的。”

    高阳一脸严肃,罕见的十分认真。

    武曌眸光一变,一张矜贵的面庞也变的凝重起来。

    “第三,臣觉得为官的第一要务,不是把圣贤话背得多好听,多能引经据典,而是要解决具体问题!”

    “让百姓活下去。”

    “让百姓活得有尊严。”

    “让他们知道,朝廷不是只会让他们跪着听教化,也会给他们粮、给他们路、给他们公道!”

    “这……比什么都重要!”

    殿内安静下来。

    武曌的脸色彻底变了。

    高阳望着武曌的脸,一脸正色的道,“陛下,诏书可以推行政令。”

    “但诏书改不了士子的脑子。”

    “说教也改不了。”

    “但考试能。”

    “当数千名考生一起坐在号舍里,被这些题逼得冷汗涔涔,不得不去想百姓为何信纸钞,不得不去想寺庙田产该不该查,不得不去想土地兼并该不该管,不得不去想专业之才如何入朝堂时,这场考试本身,就已经是一次变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