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书房。
萧云启一袭月白常服，背手立于窗前，望着黑漆漆的天空。
夜空中有几颗残星，稀疏地挂着。
他盯着那几颗星，竟鬼使神差地觉得，它们连在一起的轮廓，像极了程锦瑟的侧脸。
他觉得，他大抵是疯了。
萧云启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眼中却没有半分笑意。
他不明白，曾几何时，那个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懒得多看一眼的女人，是如何挤进他的心里，盘踞不去，搅得他心神不宁。
过去，程锦瑟看他的时候，那双眸子里总是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爱恋与仰慕，像一只温顺的、等待主人垂怜的小猫。
他清楚地知道这份真心，也心安理得地利用着这份真心。
她是他手中最听话的一枚棋子，让她往东，她绝不敢往西。
他根本不在意她，甚至对她颇多嫌弃。
嫌她不够聪明，总也领会不到他话语中更深层的意思；
嫌她太过痴缠，让他觉得厌烦。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从她嫁入辰王府开始，她眼中那份独属于他的光，就熄灭了。
其实萧云启早就察觉到程锦瑟不太对劲。
她那些阴奉阳违的伎俩，信誓旦旦保证会为他办成的事，最后全都化为泡影，不了了之。
萧云启想不通，一个人怎么会变化得如此之快，就像是被换了魂。
但他更清楚地知道一件事。
他不想程锦瑟死。
若是换了旁人，胆敢如此欺瞒于他，忤逆于他，他早就让那人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可偏偏是程锦瑟，他竟下不了手。
甚至还一再地为她找借口，说服自己，那些疑点，都不过是他生性多疑罢了。
今天下午，李文彦前来禀报药引之事，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几乎就要断了。
程锦瑟这么做，分明是在拖延时间！
她是在保萧云湛！
根本不是为了他这个太子着想！
可他还是强迫自己接受了程锦瑟的说法，强迫自己相信，他的锦瑟，依旧是那个忠于他、全心全意为他着想的锦瑟。
她没有倒戈，更没有爱上萧云湛那个将死之人。
他宁愿自欺欺人，相信她的话！
想到这里，萧云启闭上了双眼。
那张清丽秀美的脸庞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在黑暗中愈发清晰。
她的笑，她的泪，她冷漠疏离的眼神，她明媚娇艳的面庞，在他的脑中交替出现，扰得他心烦意乱。
萧云真想把她抓过来，好好问个清楚明白，她的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萧云启正在心里疯狂盘算，怎么才能找到机会和她单独相处，突然间惊恐地反应过来，还没有什么事，让他如此失控过！
他这是怎么了？
萧云启来不及细想，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紧接着是杜承惶恐的叫声。
“殿下！不好了！”
杜承冲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萧云启睁开眼，冷声问道：“何事如此惊慌？”
“殿下，我们安插在李文彦院外的探子刚刚来报，就在半个时辰前，辰王府的人……去了李文彦的院子！”
“辰王的人？”萧云启狐疑地反问，“他们去干什么？”
杜承急声道：“辰王府的人带了一个锦盒登门，说是辰王殿下赏给李文彦的谢礼，感谢李文彦这段时间的照顾和配合！”
“谢礼？”
萧云启冷笑一声，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是！探子回报，那锦盒里装的，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灵血赤芝！”
“灵血赤芝？”
饶是萧云启，听到这四个字，也惊了一跳。
那可是传说中能解百毒、生死人肉白骨的圣药！
价值连城，千金难求！
萧云湛自己都病得快死了，竟会舍得将此等宝物送给一个太医？
这绝不是简单的谢礼！
杜承重重地磕了个头。
“殿下！辰王绝不可能无缘无故送此重礼！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李文彦已经被辰王策反，他今天下午跟您说的一切，都是在蒙骗您啊！”
“他根本没有把药引交给王妃，只是因为被辰王收买，才随便找了个理由来诓您！”
萧云启抬起手，扶住额头，半天没有说话。
杜承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辰王的人……走了吗？”
许久，萧云启才放下手，他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但那双眼睛里，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翻涌着冰冷的杀意。
杜承打了个寒噤，连忙点头道：“回殿下，已经走了。”
“好。”萧云启冷冷一笑，“去，把李文彦给孤抓来。要活的。”
他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孤，要亲自审他。”
他要亲口问问这个狗奴才，是如何与那对萧云湛这个病秧子合谋，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上！
然后再将他和他的家人碎尸万段，扔去喂狗。
让那狗奴才知道，背叛他，是什么下场！
“是！”
杜承领了命令，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起身，带着一队东宫的侍卫，杀气腾腾地直奔李文彦的住处而去。
萧云启重新走到窗前，这一次，他没有遥望夜空，而是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养尊处优、骨节分明的手，此刻却紧紧攥成拳头，手背上根根青筋暴起。
背叛。
又是背叛！
他萧云启，是大渊朝名正言顺的太子，未来的九五之尊！
他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程锦瑟，是他的。
他看中的女人，就算他不要了，扔了，毁了，也轮不到萧云湛那个病秧子来碰！
一股暴虐的戾气从心底直冲而上，他猛地转身，一脚踹翻了身旁放置着古董玉器的多宝格！
“哐当……噼里啪啦……”
价值连城的瓷器玉器摔了一地，瞬间化为无数碎片。
门外的宫人吓得魂飞魄散，却没一个人敢进来。
萧云启喘着粗气，双目赤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温润如玉的假面，在这一刻，被撕得粉碎，只剩下阴鸷偏执的本来面目。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踱到书案前坐下，阴狠地盯着光洁如镜的桌面。
好一会儿，他眼中的戾气才渐渐消散。
他垂下眼，给自己倒了杯清茶，姿态优雅地浅啜一口，冷冷地扯了扯嘴角。
背叛他的人，谁都别想逃！
先收拾李文彦，接下来，就收拾程锦瑟！
就在这时，杜承再一次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
他甚至忘了行礼，着急地叫道：“殿下……殿下……”
萧云启被他这一连串就跟叫魂似的“殿下”叫得火大，“腾”地站起身，一脚将地上的瓷器碎片踢了过去，不耐烦地斥道：“慌慌张张又是做什么？天塌下来不成？”
杜承不敢躲闪，“扑通”一声跪倒在满地碎片中。
他语无伦次地叫道：“人……人没了！殿下！李文彦一家人全都不见了！”
“什么！”萧云启眼神如刀，厉声问道。
“奴才……奴才带人赶到的时候，发现我们安插在院外的探子……全都死了！个个都是一刀毙命！院子里……院子里空无一人，早已人去楼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