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导演认出了他,小声跟导演说了句什么。导演转过头朝他点了一下头继续盯着监视器。沈子辰没在意,他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过屏幕里夏清浅的脸。她的睫毛上挂着水珠,眼睛被雨水打得不太睁得开,但台词一个字都没错。导演喊了停又重来,夏清浅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走回原位,化妆师冲上去给她补妆,粉扑按在她脸上分不清是粉还是水。

    沈子辰站在后面,握紧了拳头。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这场戏没有什么危险动作,没有打斗,没有威亚,就是在雨里走一段路说几句台词。但他看着夏清浅一遍一遍被雨淋,一遍一遍抹脸上的水,一遍一遍重新来,他的拳头就不自觉地收紧了。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心疼。他见过夏清浅在红毯上的样子,光鲜亮丽,万众瞩目。但他没见过这个——在四十块钱一次的人工雨里淋了两个小时,嘴唇发白,手指冻得发红,导演说重来她就重来。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平时在电话里说“今天还好”的时候,“还好”背后是这样的。

    又拍了两条,导演终于喊了过。夏清浅从雨里走出来,助理冲上去用大衣把她裹住,递上热水。她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抬起头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看到了沈子辰。他站在监视器旁边,没打伞,外套湿了大半。夏清浅愣了一下,裹着大衣朝他走过来。

    “你什么时候到的?”

    “有一会儿了。”

    “你看到我拍戏了?”

    “看到了。”

    夏清浅看着他,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但她注意到了他手里的伞——没打开,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白了。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又抬头看他的脸。“你淋雨了,”她说,“怎么不打伞?”沈子辰把手里的伞举了一下,意思是这不是有伞吗。夏清浅问那怎么不打?沈子辰说忘了。夏清浅没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她裹着大衣站在他面前,身上还滴着水,头发贴在脸上,妆花了大半,但她的眼睛很亮。“沈子辰。”“嗯。”“你是不是来看我的?”“嗯。”

    夏清浅低下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红了的眼眶。“你等我去卸妆换衣服。”沈子辰说好。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原地没动外套湿着手里还攥着那把没打开的伞。她看他那一眼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很快转回去了。

    卸完妆换好衣服,夏清浅从化妆间出来。没化妆的她看起来比镜头里小了好几岁,皮肤很白,眼睛很大,穿着自己的衣服——一件灰色的卫衣和牛仔裤,跟刚才雨里那个古装女子判若两人。沈子辰看着她走过来,忽然觉得这两个都是她。一个是镜头前的夏清浅,光鲜亮丽,万人瞩目;一个是私底下的夏清浅,素面朝天,穿着卫衣。两个都是她,他都喜欢。

    “走吧,带你去吃饭。”夏清浅说,声音比刚才在雨里的时候轻快了不少。两个人走出片场,雨还没停,这次沈子辰把伞打开了。伞不大,他撑着的时候伞面微微往夏清浅那边倾斜。夏清浅注意到了没说话,但走得更近了一些,肩膀几乎挨着他的胳膊。

    吃饭的地方是一家小馆子,横店镇上那种常见的家常菜馆,装修一般但菜好吃。夏清浅显然是常客,老板娘看到她笑着打招呼:“清浅来了,今天还是老样子?”夏清浅说今天带朋友来,多加两个菜。老板娘看了沈子辰一眼,笑得很意味深长,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

    菜上来很快,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还有一份老板娘推荐的红烧鱼。夏清浅饿了半天,吃得比平时快。沈子辰不怎么饿,看着她吃。“你刚才拍了多久?”他问。“雨戏?两个多小时吧,快三个小时。”“冷不冷?”“有一点。习惯了。”夏清浅说得轻描淡写,低头喝汤。

    沈子辰没再问了,但他想起刚才她站在雨里的样子。嘴唇发白,头发贴在脸上,一遍一遍重来。他问她冷不冷,她说习惯了。这个“习惯了”里装了多少个这样的雨天,他没算过。他只知道她从来不在电话里说这些,每次问他都回答“还好”。

    吃完饭沈子辰送她回酒店。夏清浅住的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床头柜上放着一摞剧本,书桌上摊着几页台词,荧光笔画满了标记。沈子辰站在门口没进去。“你明天几点开工?”“五点。”“那你早点睡。”夏清浅笑了一下:“你现在跟我说话跟我妈似的。”沈子辰看着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心里。是暖宝宝,两片,他还是从酒店的保洁阿姨那儿要的。

    “拍雨戏的时候贴身上。”他说。夏清浅低头看着手心里的暖宝宝,两片,还没拆封,他的手指碰过的地方还留着一丝温度。她攥紧那两片暖宝宝,抬起头看着他。

    “沈子辰,你明天还在吗?”

    “在。明天没事。”

    夏清浅点了一下头。“那你明天还来看我拍戏吗?”

    “看。不打伞了。”

    夏清浅笑了。“伞还是要打的,感冒了谁负责?”沈子辰看着她,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他说了句明天见,夏清浅关上了门。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手心里的暖宝宝,听走廊里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她没舍得拆开,把两片暖宝宝放在枕头旁边。明天还要拍戏,明天还要淋雨,但明天他在——不是隔着手机屏幕,不是隔着几百公里,他就在片场,站在监视器后面,伞攥在手里没打开,因为他忘了自己也在淋雨。

    第二天夏清浅五点就开工了。沈子辰没去那么早,他先去镇上找了家药店,买了几包姜茶,又去便利店买了一个保温杯。到片场的时候快八点了,夏清浅正在拍一场室内的文戏,不用淋雨,但棚里阴冷阴冷的,穿多少都不管用。他站在监视器后面看了一会儿,这次他没淋雨,打了伞,但手里多了一个保温杯。

    副导演又认出他了,这次直接走过来打招呼。“沈总,您又来了?沈子辰点了点头。副导演笑着说要不要跟导演说一声?沈子辰说不用的,他就看看。

    夏清浅这场戏拍得比昨天顺,三条就过了。导演一喊停,她裹着外套走过来,看到沈子辰站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你带的什么?”她问。沈子辰拧开盖子倒了一杯递给她,姜茶的辛辣味混着红糖的甜香蒸上来。夏清浅接过来喝了一口,从嗓子一路暖到胃里,她整个人缩了缩脖子,又喝了一口。“好喝。你煮的?”“酒店开水房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