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清清笑了。她端起装蒜的碗走出厨房,经过客厅的时候看到肖钧瀚和傅国良坐在一起。傅国良在说什么,肖钧瀚在听,点了一下头,又点了一下头。她爸的表情——不是刚才那种“我在面试你”的严肃,是一种放松的、认可的表情,两个人之间有种微妙的默契。
她把蒜放在厨房,又走出来,在肖钧瀚旁边坐下。肖钧瀚看了她一眼,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午饭是林婉清做的,六菜一汤,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炒蛋、凉拌黄瓜、一锅排骨汤。菜摆了一桌子,盘子挨着盘子连转桌都放不下。肖钧瀚吃了几口,说了句“阿姨手艺真好”。林婉清笑着说喜欢就多吃点。
傅清清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她妈做饭什么水平她知道,中等偏上,绝对不是“真好”。肖钧瀚在客气,她妈也知道他在客气,但两个人都很受用。
吃完饭,傅清清帮林婉清收拾碗筷。肖钧瀚要帮忙,被林婉清按住了。“你坐着,让清清来。”傅清清端着一摞盘子进了厨房,林婉清跟进来关上了门。
“你俩打算什么时候领证?”林婉清开门见山。
傅清清差点把盘子掉进水槽里。“妈,你这也太快了。”
“快什么快?你多大了?”傅清清没说话把水龙头打开冲洗盘子。水声哗哗的,她低着头没看林婉清。“他人不错。”林婉清又说了一遍。这次不是“这小伙子不错”,是“他人不错”——去掉“小伙子”,去掉“这”,三个字,一个判断。傅清清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知道了。”
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肖钧瀚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看到她就站起来了。“走了?”林婉清问。“嗯,下午还有事。”肖钧瀚说。傅国良从阳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大概刚才在修花。他看了肖钧瀚一眼,说了一句“下次来吃饭”。肖钧瀚说好。
回去的路上,傅清清靠在座椅上,转过去看肖钧瀚。“你今天紧张了?”
“没有。”
“你进门换鞋的时候慢了一拍。”
肖钧瀚没说话。傅清清笑了。“你也有今天。”
车子开出去一段路,肖钧瀚忽然开口了。“你妈挺喜欢你爸的。”
傅清清愣了一下。“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爸修花的时候,你妈看了一眼他的方向,笑了。”
傅清清看着他的侧脸。路灯还没亮,傍晚的光线从车窗外透进来,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想,这个人观察力真的好——不是用在生意上,是用在她家的事上。“我妈说,”傅清清顿了一下,“她觉得你不错。”
肖钧瀚没说话。但傅清清看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还行吧。”他说,语气故意学她的轻描淡写。傅清清笑了,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你别学我。”
肖钧瀚没躲,也没再说话。车子开在她熟悉的路上,窗外的城市开始亮灯了,一盏一盏的。傅清清看着那些灯忽然觉得,见家长这件事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可怕。不是因为肖钧瀚表现得多好,是因为她爸妈看到她的时候,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那种“我女儿长大了”的放心。因为她选了这个人,而这个人值得她选。
傅清清剧本的电影终于要上映了。从签约到开机再到杀青,前后折腾了大半年。她跟组的那些日子,每天泡在片场,跟导演磨台词,跟演员对戏,跟摄影师聊画面,瘦了八斤。现在片子剪完了,过审了,定档了,首映礼定在A市最大的影城。
肖钧瀚说要来,傅清清说你来干嘛,你又不看电影。肖钧瀚说你写的,我看。傅清清笑了一下没再拦他。
首映礼那天晚上,影城最大的厅坐满了人。主创团队坐在前排,傅清清被安排在第三排靠中间的位置,旁边是孟导,再旁边是制片人。肖钧瀚说她坐在最后面,不打扰她工作。傅清清信了。
灯光暗下来,电影开始了。傅清清看过粗剪版、精剪版、终审版,加起来不下十遍,每一帧画面都烂熟于心。但当那些画面被放大到IMAX银幕上,当观众的笑声和掌声在她耳边响起来的时候,她还是觉得不一样。不是在看一部电影,是在看自己那些熬夜改稿的日子变成了一帧一帧的画面,被几百个人同时注视着。
电影放完,灯亮起来,掌声响了很久。主持人上台,请主创团队上去分享。孟导先说了几句,然后是男女主演,然后是制片人。最后主持人念到傅清清的名字。“有请编剧傅清清,跟大家分享一下创作背后的故事。”
傅清清站起来,整了整裙子,走上台。舞台的灯光很亮,照得她有点睁不开眼,台下黑压压的什么都看不清。她站在话筒前面,台下安静了。
“这个本子我写了八个月,”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改了十几稿。中间有一段时间写不出来,坐在工作室里对着空白的文档发呆,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不适合干这行。”
台下有人笑了,那种理解的笑。
“后来有一个朋友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写不出来的时候,就写你相信的东西。”
她顿了一下。那个朋友是肖钧瀚。但她没说他的名字,因为这是她的时刻,她不想把它变成别的什么。但她在心里默默把那句话说完了——你写不出来的时候,就写你相信的东西。她相信的东西,八个月前写在了这个本子里。现在它变成了一部电影,正在被几百个人看着。
“谢谢大家。”傅清清说完这句话准备下台。
就在这时,她身后的大屏幕亮了。
不是电影片段,不是幕后花絮,是一张照片。傅清清和肖钧瀚的合照——两个人坐在那家烧烤摊的塑料椅子上,面前摆着烤串和啤酒,她对着镜头比了个耶,肖钧瀚在旁边看镜头,表情一如既往地冷。这是什么时候拍的?傅清清完全不记得了。照片一张接一张地放出来。片场的,她趴在桌上睡着了,肖钧瀚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件外套,正要往她身上披。他大概不知道有人在拍。傅清清不知道这些照片是谁拍的、什么时候拍的、收集了多久。她只知道每一张照片里的自己都是真实的,没有摆拍,没有滤镜,就是她和他的日常。
台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了。傅清清转过身看着大屏幕,完全愣住了。
然后屏幕暗了,灯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