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绣站起来的动作有点急，椅子往后挪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没管。
只是看着门口那个人。
苏琛站在那儿，穿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没拿东西。B市十月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店里面。
沈绣看了他几秒，又低下头，好像在消化什么。
然后她绕过矮桌，走到门口，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你手臂的伤好了？”她问。
苏琛愣了一下。
他以为她会说“你怎么找到的”或者“你认错人了”，但她问的是伤口。
“好了。早好了。”
沈绣点点头，转身走回店里，走了两步又回头。
“进来坐吧。”
苏琛跟着她走进去。
锦绣坊不大，里外两间。外间是店面，墙上挂满了绣品，玻璃柜里摆着扇子、手帕、香囊一类的小物件。里间用一道布帘隔着，能看到一张工作台和几把椅子，大概是沈绣平时干活的地方。
沈绣给他倒了杯茶，放在工作台上。
“坐。”
苏琛在椅子上坐下来，接过茶杯。茶水有点烫，他端着没喝。
沈绣坐在他对面，隔着一张工作台。台上铺着一块还没绣完的布料，针线还插在上面，旁边散着几缕丝线。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急着说话。
最后还是沈绣先开了口。
“你刚才说，你找了十年？”
“嗯。”
“怎么找到的？”
苏琛把茶杯放下，简单说了。拆迁档案、住户名单、调查公司、B市。
沈绣听得很认真，中间没有打断。等他说完，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花了不少力气。”
“值得。”
沈绣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了。
“那天的事，你还记得多少？”她问。
苏琛想了想。
“下着雨。”他说，“巷子里很暗，我靠在墙角，手臂在流血。你撑着伞走过来，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按在我的伤口上。”
他顿了顿。
“后来你撕了校服袖子，给我包扎。动作很快，手很稳。”
沈绣听着，嘴角动了一下。
“我当时其实很害怕。”她说，“但你的伤口一直在流血，我想如果不赶紧按住，你可能撑不了多久。”
苏琛没说话。
沈绣看着工作台上那幅没绣完的布料，好像在回忆什么。
“那天我是去给我外婆送东西。外婆家住在巷子那头，我每个周末都去。路过那条巷子的时候，听到里面有声音，就看了一眼。”
她顿了一下。
“你靠在墙边，衣服上全是血。我吓了一跳，本来想跑。”
“怎么没跑？”苏琛问。
沈绣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就是没办法看着一个人死在那儿。”
苏琛握着茶杯的手紧了一下。
“第二天我回去找过你。”沈绣说。
苏琛抬头看她。
“我第二天又去了那条巷子。想看看你有没有事。但整条街都封了，墙上写着拆迁，有些房子已经推倒了。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没找到你。”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摸着针线。
“我以为你没挺过来。”
苏琛听到这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还活着。”他说，“第二天我也回去找了。整条街空了，一个人都没有。”
沈绣抬起头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十年的间隔，在这一眼里好像忽然变短了。
“那条手帕，”沈绣的声音轻了一些，“你还留着吗？”
苏琛点头。
“留着。在家里。”
沈绣怔了一下。
她说那条手帕的时候，其实没指望苏琛还留着。十年的东西，又是随手绣的一条，换作别人，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你一直留着？”她又问了一遍。
“一直留着。”
沈绣没再说话。她低下头，拿起工作台上的针，又放下了。手指微微发抖。
苏琛看见了，没点破。
“那天是你第一次绣那个字？”他问。
沈绣嗯了一声。
“我绣东西不太爱绣字，觉得不好看。那天不知道为什么，就绣了一个‘苏’。”
“为什么是‘苏’？”
沈绣沉默了几秒。
“你在巷子里的时候，我问过你叫什么名字。你没回答。后来我看到你外套内衬上有一个标签，好像写着‘苏’什么的。我想你应该是姓苏。”
苏琛完全不记得有这件事。
那天雨太大，他耳朵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清。原来她问过他的名字。
“所以你绣了苏字。”他说。
“嗯。想着如果你回来找我，我能知道你是谁。”沈绣顿了一下，“当然，也有可能你不回来。”
“我回来了。”苏琛说。
“晚了十年。”
“但还是回来了。”
沈绣看着他，没反驳这句话。
外面天色慢慢暗下来了。B市秋天的白天短，五点刚过，阳光就斜得厉害，从店门口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沈绣站起来，打开店里的一盏灯。
“你晚饭吃了吗？”她问。
苏琛摇头。
“我煮面，你吃不吃？”
“吃。”
沈绣转身进了后面。店后面连着一个小厨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她打开冰箱看了看，拿出两把青菜和几个鸡蛋。
苏琛站在厨房门口，问要不要帮忙。
“不用。你坐着就行。”
沈绣动作很快。烧水、下面、洗菜、打蛋，一气呵成。几分钟的功夫，两碗面就端上了桌。
面是清汤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卖相普通，但热气腾腾的，看着就暖和。
苏琛接过来，吃了一口。他在服务区吃的那碗面已经是几个小时前的事了，这会儿确实饿了。
沈绣坐在他对面，也低头吃面，吃得很慢。
“好吃。”苏琛说。
沈绣抬头看了他一眼：“一碗清汤面，有什么好吃的。”
“就是好吃。”
沈绣没再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吃完面，苏琛主动收拾了碗筷，拿到厨房洗了。沈绣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没拦他。
等他洗好碗出来，天已经全黑了。老街巷的路灯不太亮，橘黄色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有一种旧时光的味道。
苏琛站在店门口，看了一眼外面。
“我该走了。”
沈绣送他到门口。
“你住哪儿？”
“前面那条路的酒店。”
沈绣点点头，没多问。
苏琛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
“我明天还能来吗？”
沈绣靠在门框上，手插在棉麻上衣的口袋里。
“店开着，你就能来。”
苏琛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走出去十几步，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不是那种急着要关上的响动，是轻轻的，慢慢的。
沈绣把门关上了。
苏琛走在老街巷的路灯下，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很多。